33。凌越泽
周二下午,苏青禾把凌风能源的尽调报告终稿发给了陆景琛,抄送了法务部和研究部。邮件正文只有四行字,每行不超过十五个字,和她在香港养成的习惯一样——MD的时间是按秒算的,多一个字都是浪费。发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把凌越泽助理发来的会面确认函又看了一遍。周三下午三点,上海陆家嘴,凌风能源总部。对方很贴心地在附件里放了详细的停车指引和楼下咖啡馆的菜单。苏青禾对咖啡没兴趣。她的注意力全在会议议程上。
JV股权架构、技术路径、退出机制。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待确认”。她知道凌越泽的风格——从高中到大学,他对任何需要深度思考的事都缺乏耐心。但偏偏这个人又极其聪明,聪明到可以在考试前一天靠她整理的笔记考进年级前三十,聪明到可以在LSE的面试里把面试官聊得哈哈大笑然后拿到offer。她需要用一种既不会吓跑他又不会被他轻视的方式,把这八条谈判要点一条一条推进下去。
手机亮了。陆景琛。
陆景琛:报告看完了。股权架构那块,你留了三个选项,想好首推哪个了吗。
苏青禾:首选阶梯式持股。第一期景元占51%,凌风49%,第二期按业绩对赌调整比例。对凌风来说前期投入压力小,对景元来说保留了控制权。
陆景琛:如果他们想要更多话事权呢。
苏青禾:那就把对赌条件调高。让他们拿业绩来换股权。凌越泽这个人吃软不吃硬,直接跟他抢控制权他会掀桌子,但如果你告诉他“做到了就有更多”,他会拼命。
隔了几秒。
陆景琛:你对他很了解。
苏青禾看着这五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拍。他的语气不重,没有任何质问的意味,只是一个陈述句,和他平时说“这个数据你再核实一下”的语气没有区别。但她知道他不是在核实数据。
苏青禾:八年没见了。了解的是以前的他,不是现在的。
陆景琛:了解一个人,八年不会全作废。
苏青禾想了想,回了一句:有一些东西不会变。他以前是那种会把所有作业都丢给别人做,但期末考试会自己拼命的人。他不喜欢被人看轻,不喜欢欠人情,也不喜欢别人觉得他不行。如果他现在还是这样,那这个对赌方案对他会很有吸引力。
陆景琛:好。就按这个推。周四几点落地。
苏青禾:周三晚上飞。周四上午先去见一个行业协会的人,下午去凌风。
陆景琛:到了发消息。
苏青禾:你是以老板的身份说这话,还是以在我家沙发上喝过茶的人。
陆景琛:都不是。是以知道你一忙起来就会忘记吃饭的人。
苏青禾盯着这条消息,用手指戳了戳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头像。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解释。这个人表达关心的方式永远是这样——不说“我担心你”,只说“到了发消息”;不说“你要好好吃饭”,只说“知道你一忙起来就会忘记吃饭”。好像把所有的在意都藏进陈述句里,就可以不被她拒绝。
周三傍晚,苏青禾拖着登机箱出现在首都机场T3。出发前她回了一趟公寓拿东西,站在鞋柜前面犹豫了两秒,然后把那双灰色羊绒手套从旧盒子里拿出来放进了随身包里。不是想念。她跟自己说,只是上海比北京湿冷,手套比什么都管用。
飞机落地虹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上海的冬雨比她预想的更缠绵,细密密的雨丝像一层薄纱糊在出租车的挡风玻璃上,雨刷来回扫,扫不干净。她住在外滩附近的一家商务酒店,房间不大但窗户正对黄浦江。江对岸的陆家嘴灯火璀璨,东方明珠在一片灰蓝色的雨雾里亮得像一根被点燃的荧光棒。她洗完澡裹着浴袍站在窗前,给陆景琛发了条消息。到了。酒店房间不错,能看到黄浦江。
回复来得很快。看到了。早点睡。她几乎能想象他在那边放下手机继续翻投委会材料的画面——戴着银框眼镜,眉头微微皱着
前台小姑娘把访客牌递给她,说凌总在二十六楼等您。电梯上升的时候苏青禾对着镜面墙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藏蓝色,修身款,头发束得利落,妆容比平时多花了五分钟——不是浓了,是更精致了。她告诉自己这是职业素养,不是为任何人。
“以前你也不是凌风能源的海外业务负责人。”
“好。”他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姿态和高中坐在最后一排时如出一辙,“那咱们先谈正事。”
小孙识趣地先出了会议室。苏青禾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凌越泽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他站得比社交距离近了一点,不太近,但刚好够让她感觉到他西装上淡淡的雪松香水和那种属于凌越泽的、漫不经心的存在感。
苏青禾在他对面坐下来。法务部的小孙打开笔记本准备做会议纪要,她抬手示意先不用。接下来的谈判持续了两个半小时。苏青禾把尽调报告里的八个要点逐条展开,每一条都附了详细的数据支撑和风险对冲方案。凌越泽一开始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几个关键问题,问题都在点子上——他在这个行业确实泡了两三年,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她帮忙写论文的凌少了。但谈到第三条的时候他开始坐不住了。先是用手指敲桌面,然后转笔,然后靠在椅背上望天花板。
苏青禾停下来看着他。“凌总,你需要休息一下吗。”
他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凌总。你以前不是这么叫我的。”
八年。他是从LSE校门口那个背着网球包的少年变成了面前这个男人。五官没怎么变——眉骨高,眼型狭长,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比少年时更硬朗。眼神变了。以前那双眼睛里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扬,现在多了些什么——是商场摸爬滚打后的精明,是见过世面后的审慎,还是一点点她暂时无法归类的疲惫。
苏青禾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这种“我就是不按规矩来你能把我怎样”的表情,她从十七岁看到他二十八岁,一点都没变。她合上文件夹。“今天先到这里。剩下三条明天继续。”
“不用。”他把笔放下,重新坐直,“你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