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只能去山上的泉水挑了。
林奶奶拿起水桶和扁担,推开院门往外走。
隔壁刘家的媳妇正蹲在门口择菜,见她出来,张了张嘴,又把头低下去了。
林奶奶也没跟她说话,挎着扁担往后山走。
山路陡,碎石子硌脚,走一步滑半步。
她今年快七十了,挑不动满桶,每次只敢打两个半桶。
到了山泉边,林奶奶蹲下来,拿瓢一下一下往桶里舀。
舀满了,她把扁担往肩上一搭,撑着石头站起来。
山路往下走的时候脚底打滑,整个人连人带桶摔在地上,水洒了大半,膝盖磕在石头上蹭破了一块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她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把洒了的水掬起来洗了把脸。
膝盖上的伤口没处理,拿袖子擦了擦,又回头重新舀了半桶水,这回走得格外慢。
路过的村民远远看见,想上前搭把手,脚刚迈出去就被他媳妇一把拽住。
“别去。”
他媳妇声音压得极低,“他家的事你管不了。”
村民咬了咬牙,站在原地,看着林奶奶一瘸一拐地拎着半桶水下了山坡。
林奶奶路过的时候对他们摆摆手:“不碍事,我们自己能行。”
村里大多数人都知道赵金龙在欺负林家。
但没人敢出头。
赵金龙在这片地方横了十几年,镇上开市、村里搞沙场,手下常年养着十几个闲人。
谁惹了他,半夜玻璃被砸、地里庄稼被铲、门口被泼粪。
甚至报警都没用——他亲弟弟在镇上当副镇长。
村支书赵德贵还是赵金龙的亲叔叔,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年轻时跟林爷爷是生产队的好兄弟。
如今在村里碰见,赵德贵愧疚的只能绕着走。
他也不敢管。
他儿子在镇上开市,货源全被赵金龙掐着,一句话说错,儿子一家就得喝西北风。
也有偷偷帮忙的。
邻居半夜趁人看不见,把半袋米放在林家院门口,敲了两下门就跑了。
小学没毕业就在村里混的小六子,帮林家挑了几天水。
但挑了不到一周,被赵金龙的手下堵在村口,拍着他脸说“再帮那家人干活,你以后也不用在这村里待了”。
从此小六子再没敢来。
入夜,林爷爷拄着拐杖从床上下来,挪到堂屋。
林奶奶坐在煤油灯下缝旧衣裳。
家里不是没电。
但电线也被剪了,说线路整改,整改了几个月没动静。
他们也不敢催,催了反而惹麻烦。
“咋能这样呢。”
林爷爷在灯下坐了很久才开口,“人心让狗吃了。”
林奶奶把针在头上蹭了蹭,没抬头。
“没事儿,过几天建来他们就回来。”
她把线头咬断,叠好衣裳。
“他们说昭昭也回来。”
林建来就是林昭他爸。
林爷爷听到儿子孙子的名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拿袖子抹了一下眼角。
“实在不行,咱们就不在这儿了。”
他说,“跟着孩子们去江城。”
“上回建来媳妇打电话,说昭昭现在做生意了,家里条件好了很多。让咱们搬过去。”
“但我总觉得,孩子年轻的时候咱们就没帮上忙。”
林爷爷抹了把脸,“老了倒要麻烦他们。”
林奶奶把衣裳放在桌上,也觉得愧疚,于是好半天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