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苏扶着母亲往院内走,步子放得极慢,每走几步就停一下,让母亲歇口气。
西厢房的门已经打开了。
地龙烧得比别处都旺,青砖被热气烘得微烫,窗台上搁着一只白瓷小碟,碟中盛着几块新蒸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云袖跪在门槛内侧,手里捧着温好的安神汤,见人进来便侧身让开,将汤碗轻轻放在案边,退到廊下,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目光。
那是主人提前吩咐好的,今日这里没有外人,只有母女重逢。
姬苏扶着母亲在榻边坐下,又将软枕垫在她腰后,然后蹲下身,替母亲脱去那双沾了尘土的旧布鞋,又去解她外衣的系带。
姬苏将那碗安神汤端到母亲手中,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下去,看着她紧蹙的眉头一点一点舒展开来。
她跪在榻前,将脸埋在母亲膝头,肩膀轻轻颤。窗外的风渐渐停了。
斜阳从窗纸漏进来,在母女二人身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姬苏伏在母亲膝上,感觉到那只枯瘦的手掌贴着自己的顶,那层薄薄的温度透过丝渗进来,像她在东跨院门口等了无数个清晨才终于等到的第一缕光。
她知道母亲能活着走出东跨院,是主人替她换来的。
她不知道主人用了什么来交换,但代价肯定不小。
她欠他的,已经不止是那条命了。
她直起身,替母亲掖好被角,又仔细抚平了她袖口那道被反复浆洗磨出的毛边。
然后她站起身,朝门口走了几步。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风穿过枯枝时漏出的细响。
“苏儿……那孩子,对你好不好?”
姬苏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日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她颊边画出一道细长的暖线。
她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他很好。”
“娘,您好好歇着,女儿等会儿再来看您。”
她走出西厢房,在廊下站了片刻。
夜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吹动她鬓边垂落的碎,那支白玉莲簪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攥紧又松开的指尖,眼底的软意渐渐褪去,只剩一片清明的算计。
不说,玉女宫圣女的身份永远是悬在头顶的剑。
识海里的禁制是死穴,宫主藏在深宫,只要对方想拿捏她,随时可以让她神魂俱灭。
母亲今日能被接出来,他日也能被重新送回去,只要这道禁制还在,她就永远有软肋握在别人手里。
说了,是一场豪赌。
赌主人有能力压住甚至解开这道传承禁制,赌这份旁人没有的秘辛能换得他真正的信任,赌母亲已经安居王府、自己再无后顾之忧,可以把整个人都押上去。
她从不是情绪上头的人,东跨院那些年的隐忍教会她的,从来不是哭哭啼啼,而是算准筹码再落子。
今日母亲平安落地,便是她手里最稳的筹码。
往后她不再是姬家送进来的侧妃,不再是玉女宫养在外面的棋子,她要做瑾亲王手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