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刘小壮是真知道错了吗?倒也未必。
他之所以肯跟虎头道歉,不是因为知道自己抢东西、推人的行为是错的,他只是眼看着自己能倚仗的靠山接连被林芝兰给收拾了,知道再不道歉,没准儿下一个被收拾的就是他。
刘小壮的妥协不是因为觉得自己错了,而是知道怕了。
林芝兰伸手将许红芳怀里的陈虎头接了过来,但没抱着,而是直接将他放在了地上,道:“他在跟你道歉,你要原谅他吗?”
陈虎头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努力消化着林芝兰话里的信息,良久后,才小声道:“他做错了事情,跟我道歉,我必须要原谅他吗?”
他声音不大,却让旁边的刘家人被吓得够呛。
刘小壮他娘最先反应过来,勉强挤出笑容,赶在林芝兰开口前,先一步抢过话头:“哎呀,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小壮哥哥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跟你闹着玩儿呢,你就原谅他……”
“被欺负的人是你,是否原谅这个伤害过你的人,由你自己说了算。”林芝兰截断了刘小壮他娘的话,为了让陈虎头能够清楚理解自己的意思,特意放慢了语调。
“没人能代替你做决定,如果你认为他的道歉无法弥补对你造成的伤害,你当然有权利拒绝原谅他。”
但很显然,尽管林芝兰已经放慢了语,可这番话对只有五岁的小孩子而言还是太过于复杂了,陈虎头歪着小脑袋思考了很长时间,这才似懂非懂地轻轻点了点头。
陈虎头看向站在自己对面的刘小壮,他那张圆乎乎的小脸此时被鼻涕和眼泪糊了满脸,眼睛和鼻头都因为哭嚎的缘故有些红肿,看上去还真有几分凄惨可怜。
“我不原谅你,除非你能把我之前跑掉的蚂蚱都抓回来还给我。”陈虎头道。
刘小壮闻言,将头埋进他娘的衣服里狠狠抹了把鼻涕,这才开口瓮声瓮气道:“你怎么这么小气,不就是几只蚂蚱吗,我赔给你就是了,明天、不!今天傍晚前我就抓了还给你!”
“好,那等你还给我了,我就原谅你!”陈虎头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紧接着又提醒道:“我那个罐子里抓了有四十三只蚂蚱,你还我的时候也还这么多就好了,多了我也不要。”
听到这话,刘小壮顿时有些不乐意了,反驳道:“你说是四十三只就四十三只啊,你要说一百只,我还得给你抓一百只不成?凭啥唔唔——”
刘小壮话没说完就被他亲娘捂了嘴,他娘干笑着冲虎头道:“成,四十三只是吧?那就这个数儿,等一会儿吃完饭,婶子盯着他给你抓,保证晚上前给你送过去,成不?”
得了这句保证,陈虎头重重点了点头,余光忽然瞥见了地上碎掉的玻璃罐子碎片,于是又鼓起勇气道:“我还想要一个玻璃罐子,因为我的罐子是刘小壮推我才摔碎的,所以我觉得他应该赔给我。”
这罐子原本是陈恒越有一年过年回家时,从都的供销社里买的一瓶水果罐头。乡下孩子没什么玩具,老陈家的家庭条件算不得好,顾着温饱尚且已经不易,更别提给陈虎头买什么玩具了。
玻璃这玩意儿在城里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但在乡下却挺少见的,所以陈虎头老早就盯上这个罐子了,待到里面的水果被吃完了,他跟张桂芬讨了好几回,最后实在被他缠得没办法了,张桂芬这才把这玻璃罐子给他。
那罐子没摔碎以前可是陈虎头的心头宝,平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每次用完都会央着张桂芬抱着他走到水管旁边洗干净,晾干,然后规规矩矩摆在床头上,晚上才能安心入睡。
刘小壮他娘闻言神色有些尴尬,讪笑着道:“这……我回家给你找找吧,要是有的话就拿给你,要是实在没有,你也别难为婶子了,婶子让你小壮哥多给你抓点蚂蚱,补偿一下,好不?”
陈虎头闻言,小嘴瘪了瘪,又有点想哭,但还是强忍着没掉眼泪,没急着说好或者不好,而是仰头去看林芝兰。
林芝兰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道:“这罐子就是水果罐头的包装罐,县城供销社就有卖,里面水果我们不要,你们吃完把罐子给虎头送来就行。”
听到这话,原本还不太情愿的刘小壮却是突然来了精神,晃了晃他娘的胳膊,道:“成!娘,我也要吃水果罐头,给我买,给我买!”
与刘小壮的兴奋不同,刘小壮他娘却是差点将牙给咬碎了,在心里狠狠骂了林芝兰八百遍。
她如何能不知道县城供销社有卖这种水果罐头的,可这玩意儿一瓶就卖七毛钱,而且还不是你人到了就能立马买到的。天老爷!有买这玩意儿的钱,她咬咬牙再添点都能买斤猪肉了!
刘小壮他娘举棋不定,不知道要不要答应的时候,一旁刚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屁股疼得龇牙咧嘴的刘铁军却在这时开口了:“买,给你买!别闹腾了,安生点!”
“这事儿我们应下了,就是这罐头现在去供销社也不好买,能不能稍微宽限几天,我闺女就嫁到了县城,现在是纺织厂的工人,我让她留意着点,买到了就立马给你们送过去。”刘铁军道。
要不怎么说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再胡搅蛮缠的人都会变得通情达理了呢。
没有什么暴脾气是挨一顿打解决不了的,要是真解决不了,那就打两顿,还是不服就接着打,打到心服口服为止,这就是林芝兰在末世生存的人生信条。
林芝兰没有替陈虎头做决定,而是给他递了个眼神,让他自己做主。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拉钩!”陈虎头终于满意了,欢呼一声,迈着小短腿儿跑到了刘铁军面前,冲他伸出小手指。
刘铁军神色有些尴尬,毕竟他都当爹的人了,跟一个小孩子拉钩啥的,未免也太幼稚了,让人看到岂不是会被人给笑话死。
但凡林芝兰今天没站在旁边看着,刘铁军都不会搭理陈虎头,可是——
在林芝兰灼灼目光下,刘铁军咬了咬牙,表情颇为挫败地伸出手,一弯腰,屁股上的钝痛立刻让他表情有些狰狞。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强忍着,伸出粗糙的小手指,跟那根白嫩的小指勾到了一起。
“拉拉拉,这总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