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林府侧门外的小巷笼在一片幽静的墨蓝之中。
天边悬着一弯下弦月,清辉如水,将青石板路染上一层淡淡的银白。
墙头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投下摇曳的光影,几只夜虫在草丛间低低地鸣叫,衬得这巷子愈安静。
侧门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拉车的是一匹乌黑的骏马,鬃毛油亮,安静地站在那里,偶尔甩一甩尾巴,姿态从容,而马车旁站着的正是北辰。
“薛姑娘。”
北辰朝着薛桃抱拳行礼,薛桃点头回应,而她身后的青萝、青杏轻手轻脚为薛桃撩开了车帘。
薛桃还没踩上脚踏,门帘后就伸出一只玉白修长的手来,青紫色的血管蜿蜒在男子的腕间,有种苍白而破碎的美感。
她愣了愣,而后才将手搭了上去,慢慢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外头的光被隔绝了大半。
车厢内点着一盏小灯,暖黄色的光晕将一切都笼上了一层柔和的色调,与外头的清冷月色形成淡淡的对比,亦隔绝了薛桃身后林府的热闹喧嚣。
谢琂靠坐在车厢里,身下垫着厚厚的锦褥。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外头罩着一件竹青色的鹤氅,月色从小窗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张脸愈清隽如玉。
只是那玉上像是蒙了一层薄霜——他的面色比平日里更苍白了几分,唇色也淡得近乎没有,眉眼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倦意。
可即便如此,那张脸依旧是好看的。
眉如远山,目若朗星。
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物,只是多了几分尘世的疲惫。
他托着薛桃进了马车后,那双眼睛看向薛桃的眼眸又是如此温润。
像浸在清水里的茶晶,只是眼底的青黑比平日更深了些。
“公子!”薛桃欢喜地唤道,“您不是明日才回来吗?怎么今夜就回来了?”
“事情已经办完了,我就提前回来了。”谢琂柔声说道,但瞥到薛桃身上那件新换的、又不太合适合身的蓝色衣裙时,他忍不住微微蹙眉,“寿宴上出了什么事吗?你这衣裳怎么不一样了……而且,你身上酒味怎么这么浓?喝了多少酒?”
“没什么的,公子。只是罗小姐前来敬酒时,我没拿稳酒杯,把酒洒在了身上,所以才借了身新衣裳换上……”薛桃解释道,“至于酒嘛,公子您放心,您不在的话,我不敢乱喝的。”
她的手还被谢琂牵着,只是今日他的手格外有些凉。
“你不像是那等毛手毛脚的人,可是那敬酒的罗小姐为难你了?”谢琂问道。
薛桃没立马回话。
她先是摊开五指反握住谢琂的手,然后将他冰凉的手背抬起来、像小猫一样用脸颊轻轻蹭着谢琂的手背,以自己温热的体温为谢琂驱散着寒意。
然后她才说道:“罗小姐倒了杯烈酒,那味道太腥辣刺激,我怕是喝不下去,这才假装不小心打翻了酒杯逃过这劫……”
“估计罗小姐是因为不想我当她外祖母的干孙女吧。”
“对了……公子的手怎么这么冷?如今天都暖和了,公子还这么畏寒,是又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阵阵暖意从手部传来,谢琂的五指微微弯曲,就能戳到女子柔软可爱的脸颊,那触感仿佛熟透的蜜桃,好像只要他稍稍用力,就能将那蜜桃戳破捏坏。
谢琂很是使了一番力气,才压下自己心中那些阴暗的想法,只是由着薛桃替他暖手。
“干孙女?何来的干孙女一说?”谢琂问道。
薛桃:“林夫人说,林老夫人这两年精神头愈不好,所以需要一个命格硬朗又合眼缘年轻姑娘来认个干孙女,替她凝福聚气。”
“这样林老夫人兴许慢慢就能恢复神智,而那个年轻姑娘,也能沾上林老夫人的福缘。”
“今日我送寿礼时,林老夫人喜欢我得很,所以林夫人就看上了我,当场就想让我来当林老夫人的干孙女。”
“然后呢?”谢琂问道,语气却明显冷了下来。
这个林家和通判府,当真是不安分,上次的事他因为薛桃放过了他们,这次竟又想出这样荒谬的办法想把薛桃和他们绑在一条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