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死寂。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不知是谁带头,爆出雷鸣般的掌声。那掌声经久不息,夹杂着哭声,夹杂着呐喊。那是被唤醒的良知,那是被点燃的热血。陈嘉庚站在漫天飞舞的血书中,泪流满面。他感觉到了胸口那块血布的温度,那是滚烫的。永不冷却的中国心。
攸关。”
漫天的血书,如同深秋凋零的红枫,又似战场上未寒的血痂,铺满了国民参政会那光可鉴人的地板。每一张纸片,都重若千钧,压弯了在场所有人的脊梁,也压碎了空气中那层虚伪的宁静。
周敬之瘫软在紫檀木椅中,那把椅子,此刻像是一张满布荆棘的刑具。他的脸色,比窗外的阴霾还要灰败,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像是一条濒死的鱼,在干涸的岸边做最后的挣扎。那一枚滚落在地的金色袖扣,孤零零地躺在血书堆里,原本耀眼的金光,被周围暗红的血迹吞噬,显得如此苍白,如此讽刺。
陈嘉庚站在讲台上,双手撑着桌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头,越过那些惊愕、羞愧、愤怒的面孔,死死地钉在周敬之身上。那不是看着敌人的目光,那是一种穿透灵魂的审视,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一点一点,锯开周敬之那层厚厚的伪装。
此时,陈嘉庚的脑海里,突然闪回了两天前的一幕。那是这份提案诞生的时刻,是这一切风暴的源头。记忆的画面,随着窗外凄厉的风声,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1938年1o月26日,汉口的秋雨像断了线的珍珠,砸在国民参政会会场的琉璃瓦上,溅起细碎的冷光。那声音,噼里啪啦,像是无数冤魂在叩击着紧闭的国门。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霉味,和即将撤退前焚烧文件的焦糊味。秘书处职员林墨正埋整理文件,手指被冰冷的纸张割得生疼,忽然,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被猛地撞开!“砰”的一声,惊得林墨手中的钢笔滚落在地。
一个裹着南洋花格头巾的青年,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梢,流进他充血的眼睛里,但他顾不上擦拭。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只被猎狗追赶的鹿。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那信被油纸层层包裹,贴着他的胸口,带着他的体温。他将这封烫金封边的牛皮信笺,重重地拍在桌上“陈嘉庚先生的建议案,务必即刻呈交主席团!”
信封未拆,但封蜡上刻着一枚橡胶园的浮雕,那是南洋华侨独有的印记,带着热带雨林的潮湿,和割胶刀下的辛酸。林墨指尖顿住,一种莫名的电流顺着指尖传遍全身。这是本届参政会收到的最“反常”的提案——既无冗长的数据分析,也无客套的官场铺垫,信封背面,只潦草有力地写着一行字“此提案,需当庭宣读,生死攸关。”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陈嘉庚深吸一口气,肺部充满了冰冷的空气,却无法冷却胸膛里燃烧的火焰。他看着周敬之,看着这个被千夫所指的男人。不知为何,他在周敬之那双浑浊、躲闪的眼睛里,读出了一丝异样的东西。那不仅仅是恐惧。那是……绝望。一种被逼入绝境,身后是悬崖,身前是狼群的绝望。
突然,周敬之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艰难,像是身上背负着一座大山。笔挺的西装此刻皱皱巴巴,像是某种被戳破的皮囊。他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出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板,嘶哑,破碎“陈先生……我……”
他的声音在颤抖,双手无措地在空中抓挠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救命稻草,却只抓住了满手的虚无。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是鄙夷的、仇恨的目光,像无数根毒刺,扎进他的皮肤。
“周主任!”陈嘉庚猛地打断了他。这一声断喝,如雷霆乍惊,震得水晶吊灯都微微晃动。陈嘉庚离开了讲台,一步,一步,踩着地上的血书,向周敬之走去。他的脚步声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周敬之的心跳上。他在周敬之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如炬,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那里没有丝毫的回避,只有逼问,直击灵魂的逼问。
“你儿子在台儿庄牺牲了,对吗?”
这句话,很轻。却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死寂的会场中心引爆。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灰尘都停止了飞舞。
周敬之猛地抬头。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浑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难以名状的痛苦。那层油腻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他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冲刷着他脸上厚厚的脂粉,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迹。“是……”他的声音哽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国旗……那旗子……被血染透了……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陈嘉庚的眼角也湿润了。他想起了南洋那些为了筹款,累死在橡胶园里的华工;想起了那些为了抗战,义无反顾回国的青年。所有的牺牲,都在这一刻交汇。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那是悲愤,更是质问“那你告诉我!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敢看着他的坟,看着那面被血染红的国旗,说‘我们言和吧’吗?你敢对着他的英灵,说‘爹不打了,爹投降了’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周敬之的膝盖上。砸碎了他的尊严,砸碎了他的恐惧,也砸碎了他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扑通!”一声闷响。周敬之跪下了。他就那样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的木地板上,也磕在了那些散落的血书上。他双手捂着脸,指缝间溢出压抑已久的哭声,那哭声凄厉,如同受伤的野兽在暗夜里的哀嚎。
“我不敢!我不敢啊!”他嚎啕大哭,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像是一团烂泥,却又像是一块正在重铸的铁,“汪精卫的人……他们抓走了我的女儿!那是小雅啊!她才七岁!他们给我寄来了她的一根手指……就在昨天!就在昨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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