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和灯笼光越来越近,靴子踏在碎石小径上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间或夹杂着甲叶碰撞的清脆叮当。沈清猗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慌不择路,也顾不得方向,只朝着林木更深处、更远离脚步声的方向钻去。枯枝刮擦着身上的太监服,出簌簌的声响,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连忙放缓脚步,尽量放轻动作,却还是惊起了不远处树上栖息的夜鸟,扑棱棱飞起,惹来追兵方向一声低喝:“那边有动静!追!”
沈清猗头皮麻,咬紧牙关,用尽力气向前奔跑。脚下坑洼不平,黑暗中看不清前路,她几次险些被突起的树根或石块绊倒,手心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却丝毫不敢停顿。身后的追兵似乎不止一队,呼喝声、脚步声从几个方向包抄过来,灯笼的光芒在树影间晃动,如同鬼火。
她不能被抓到!深夜私自出宫,还扮作太监,与不明身份的人私会,无论哪一条,都足以让她万劫不复。更重要的是,那个油纸包,那句暗语,还有那位神秘的“罗先生”,是父亲留下的线索,是揭开一切谜团的关键,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慌不择路间,她忽然被脚下一物绊倒,整个人向前扑去,额头重重撞在什么东西上,眼前一黑,金星乱冒。她闷哼一声,强忍着眩晕和疼痛,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现自己似乎摔进了一处低矮的建筑旁。借着远处追兵晃动的灯笼微光,她勉强看清,这是一座废弃已久的亭子,半边坍塌,藤蔓缠绕,角落里堆着些残破的假山石和枯枝败叶。
追兵的声音更近了,似乎已经锁定了这个方向。“仔细搜!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一个粗嘎的声音喝道。
沈清猗蜷缩在亭子坍塌的角落和一堆枯枝后面,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她能感觉到冷汗浸湿了内衫,冰冷的贴在背上。手中紧紧攥着那个油纸包,另一只手握着那根磨尖的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听到脚步声在附近逡巡,灯笼的光柱几次扫过她藏身的枯枝堆,又移开。
“头儿,这边没有!”
“去那边看看!肯定跑不远!”
“妈的,大半夜的,哪个不开眼的敢在西苑乱窜……”
脚步声渐渐向远处散去,似乎追兵们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搜索。沈清猗刚想松一口气,忽然,一阵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从她身侧不远处传来。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更像是……衣袂摩擦的声音。
她全身的寒毛瞬间竖起,猛地扭头,只见一个黑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她藏身的角落,距离她不过几步之遥!那黑影身形瘦高,仿佛融在夜色里,若不是她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几乎无法察觉。
是那个“师兄”去而复返?还是……追兵?
沈清猗的心脏几乎停跳,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握紧簪的手微微颤抖,准备一旦对方有所动作,就拼死一搏。
黑影却没有进一步靠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观察她。过了片刻,一个极低、极沙哑,与刚才湖边“师兄”有几分相似,却又似乎更苍老、更疲惫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意味:“别出声,跟我来。”
不是刚才那个“师兄”!沈清猗瞬间判断。声音虽然都嘶哑,但语调、气息截然不同。而且,此人能如此悄无声息地接近,绝非刚才那个略显慌乱的“师兄”可比。他是谁?是敌是友?
“快!没时间了!他们很快就会折返!”那声音催促道,带着一丝焦灼。
沈清猗别无选择。留在这里,很快会被搜捕的侍卫现。跟这个神秘人走,或许是另一个陷阱,但也可能有一线生机。她咬了咬牙,从枯枝后慢慢挪出身子。
黑影似乎松了口气,也不多言,转身便走,动作轻盈迅捷,如同鬼魅。沈清猗不敢怠慢,强忍着额头和膝盖的疼痛,紧紧跟上。黑影似乎对西苑的地形了如指掌,专挑最偏僻、最黑暗的小径、假山石洞甚至狗洞穿行。好几次,巡逻的侍卫举着火把从附近经过,黑影总能提前察觉,拉着沈清猗隐入阴影或障碍物后,险之又险地避开。
沈清猗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但她也渐渐现,这个神秘人似乎在带着她,并非漫无目的地逃窜,而是有明确的去向——似乎是朝着西苑更深处,那片靠近万寿山、平日人迹罕至的荒僻宫苑方向。
不知走了多久,穿过了多少重门户、小径,身后的喧嚣和人声终于渐渐远去。他们来到一处荒废的院落前,院墙半塌,门扉歪斜,里面黑漆漆的,只有风声穿过破败窗棂的呜咽。这里似乎是前朝某个失宠妃嫔的居所,早已废弃多年,荒草丛生,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黑影在院门前停下,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无人跟踪,这才推开那扇几乎要散架的木门,闪身进去。沈清猗犹豫了一瞬,也跟着走了进去。
院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正屋的屋顶塌了半边,月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照亮了满地瓦砾和及膝的荒草。只有西边一间小小的、似乎是耳房的屋子,看起来还算完整,窗纸上糊的纸早已破碎,在风中瑟瑟作响。
黑影径直走向那间耳房,推门而入。沈清猗站在门口,借着月光,看见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缺腿的桌子,和墙角堆着的些破烂家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灰尘和霉变的气味。
黑影走到桌边,摸索着点亮了一盏小小的、光线微弱的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庞。沈清猗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那是一个老人,极其瘦削,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刀刻,须皆白,乱糟糟地纠结着,穿着一身洗得白、打满补丁的旧宫监服饰,看不出品级。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浑浊不堪,仿佛蒙着一层白翳,显然是患有严重的眼疾,几乎失明。但他此刻“望”向沈清猗的方向,却似乎能“看”到她。
“把门关上。”老人嘶哑道,声音平静无波。
沈清猗依言关上门,心中的警惕并未减少。这个眼盲的老太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何要救她?他又是如何知道她被追捕,并能在那般严密的搜捕下,将她带到此处的?
“坐。”老人指了指那张破木板床,自己则在一张摇摇欲坠的破凳子上坐下,动作迟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
沈清猗没有坐,她站在门口,保持着随时可以夺门而出的姿势,手中依然紧握着簪和油纸包。“你是谁?为何要救我?”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沈清猗,尽管视线没有焦点,却让沈清猗有一种被洞穿的错觉。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我?一个守墓人罢了。守着这座皇宫里,早就被人遗忘的坟。”
守墓人?沈清猗心中一动。西苑深处,靠近万寿山,确实有前朝妃嫔、甚至一些无子无宠或获罪宫人的葬地,俗称“宫人斜”。难道这里就是?
“至于为何救你……”老人顿了顿,那嘶哑的声音仿佛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沧桑,“因为你是沈煜的女儿。因为,你手里拿着他留下的东西。”
沈清猗瞳孔骤缩:“你认识我父亲?”
“何止认识。”老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当年太医院最年轻的圣手,医术通神,仁心仁术,却因为……罢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你只需知道,你父亲于我,有救命之恩,再造之德。”
沈清猗心中疑虑稍减,但仍未放松警惕:“你怎知我手中之物是父亲所留?又怎知我今夜会去太液池边?”
“这皇宫里,很少有真正的秘密。”老人幽幽道,那双盲眼似乎“望”向了窗外无边的黑暗,“尤其是关于《瘟神散典》,关于你父亲,关于陈矩那个老怪物的事。总有些风,会吹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你一直在监视陈矩?还是监视我?”沈清猗追问。
“我谁也没监视。我只是个瞎子,一个等死的废人。”老人摇了摇头,“但我耳朵还没聋,鼻子也还算灵。陈矩那老东西,最近在西苑搞的动静不小,那几罐从东南送来的腌臜东西,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还有他派人暗中打探你的消息,搜寻沈煜旧物,甚至试图寻找你父亲可能留下的其他手札……我都知道。”
他转向沈清猗,尽管眼睛看不见,但那神情却异常严肃:“孩子,你父亲当年拼死毁去《瘟神散典》末章,甚至不惜自毁前程,远走他乡,就是为了不让那害人的东西,特别是那‘人瘟’之法现世。那不是医术,是魔道,是逆天而行,必遭天谴的邪术!陈矩被长生迷了心窍,妄图以此窃取天机,他是在玩火自·焚,也会拉着无数人陪葬!”
“那你可知,‘人瘟’之法,究竟是何等邪术?父亲批注中提及的‘引子’,又是什么?”沈清猗急切地问,这是她目前最想知道,也最恐惧的。
老人沉默了片刻,那嘶哑的声音仿佛带着沉痛:“具体的,我也不全知。但你父亲曾与我饮酒时,偶有提及,言语间充满恐惧与憎恶。他说,那‘人瘟’,与其说是‘瘟’,不如说是‘咒’。以奇毒为基,以人心恶念、世间戾气为薪,更需以……以心怀至善、悬壶济世之医者精魄为引,方能‘化’毒为‘瘟’,可控可放,犹如天灾。其法之邪,在于夺天地生机,转嫁己身因果,施术者纵然一时得逞,亦必遭反噬,断子绝孙,魂魄永堕,而瘟毒所过之处,十室九空,生灵涂炭……你父亲说,那根本不是医道,是魔道,是灭绝人性之道!”
心怀至善、悬壶济世之医者精魄为引!沈清猗如遭雷击,这与那“师兄”所说的“至亲血脉、悬壶之心、未染尘埃”何其相似!难道,自己真的就是那个“引子”?因为她是沈煜的女儿,继承了父亲的医术和济世之心,且未曾涉足那邪术?
“所以……陈矩抓我,是想用我作‘引子’?”沈清猗声音颤。
“不是抓,是‘请’。”老人纠正道,语气讽刺,“陈矩那老东西,狡猾得很。他知道强取‘引子’,魂魄不纯,恐遭反噬。他要的,是你心甘情愿,或者至少,是在你心神失守、意志薄弱之时,不知不觉取用你的精血魂魄。他把你放在太子眼皮子底下,一来是太子看得紧,他不好明抢;二来,恐怕也是想借太子的手,磨掉你的心气,或者……等你对太子、对周遭彻底失望、绝望之时,他再以‘救世’、‘完成父志’等名目诱你入彀,让你‘自愿’献出自己。”
沈清猗听得背脊凉。如果真是这样,那陈矩的心思,何其歹毒深沉!太子将她保护(软禁)起来,是否也洞悉了这一点?还是仅仅将她当作一枚牵制陈矩、探寻秘密的棋子?
“那我该如何是好?”沈清猗感到一阵无力。深宫似海,危机四伏,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挣脱这层层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