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那口缸半人高,缸口覆着草席。她掀开草席,缸底积着半缸靛蓝色的废水,散着刺鼻的酸气。她顾不得许多,翻身入缸,蜷身沉入水中。
冷水浸透伤口,疼得她眼前黑。她屏住呼吸,只留口鼻露在水面,草席重新盖上。
刚盖好,脚步声踏进后院。
“没人。”
“井里呢?”
木板被掀开,风灯的光柱探入井口,晃了几下。
“太深,看不清。”
“算了,一个小丫头,受了伤跑不远,肯定还在附近。去隔壁几条街搜!”
脚步声渐远。
林见鹿在染缸里泡着,浑身打颤。靛蓝水刺得伤口火烧火燎,但她不敢动。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
她推开草席,爬出染缸,浑身湿透,冻得嘴唇紫。肋下的布条已被血水染透,但血总算止住了。她扶着缸沿站起,环顾四周——染坊静悄悄的,主人家似乎还在熟睡。
得离开这里。天一亮,刑部的人肯定会挨家挨户搜查。
她摸向腰间,虎符还在。掏出来对着晨光细看——半只青铜虎,作扑食状,虎身断口处是精致的榫卯结构,显然需要另半块才能合拢。虎背上刻着篆文:“骁骑营,甲字第三”。
骁骑营。京师三大营之一,直属皇帝。
林见鹿握紧虎符。这东西能调动骁骑营,难怪刑部——不,是刑部背后的人,要灭义仁堂满门。
但陈伯为何会有这个?
她想起陈伯临死前攥着银针的手。那三枚针,针尖染着凶手的毒血。如果她能查出毒血的成分,或许就能知道凶手来自哪里。
还有父亲靴子上那些褐黄色的、带着金丝的泥土。
林见鹿撕下一片衣襟,小心翼翼地将虎符包好,塞回暗袋。又摸出怀中那枚银针,对着晨光细看针尖——黑血已凝固,但凑近闻,还能辨出草乌、断肠草和醉仙桃的气味。
醉仙桃。这东西只生长在西南苗疆,中原罕见,只有一些江湖门派会用其汁液炼制封人内息的毒药。
江湖人?
不对。军弩,制式靴印,金线土……这绝不是普通的江湖仇杀。
她将银针收回,深吸一口气,摇摇晃晃走向染坊后门。门虚掩着,推开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连着主街,街上已有早起的行人。
林见鹿压低斗篷——那是从染坊顺走的一块晾晒的粗布。她混入人流,低头疾走。每走一步,左肋都像有刀子在剐。但她不能停。
义仁堂在南城,她现在要往北走。北城是贫民区,鱼龙混杂,容易藏身。但要穿过大半个京城,以她现在的状况,难如登天。
走了两条街,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声。
她闪身躲进街边早点摊的布幌后。只见一队铁鹰卫策马驰过,为的正是昨夜那个裴将军。他脸色冷峻,目光扫过街面,像是在找什么。
是在找她,还是在找虎符?
林见鹿等他过去,才从布幌后走出。刚迈步,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她扶住墙壁,眼前阵阵黑。失血太多,得先找地方处理伤口。
她看见街角有个破败的土地庙,门虚掩着。四下无人,她踉跄推门进去。
庙里空无一人,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她瘫坐在神像后,解开勒住伤口的布条——伤口外翻,皮肉泛白,但好在没伤及脏腑。她从怀中掏出随身的小药瓶,那是她自制的金疮药,还剩半瓶。
咬牙撒上药粉,撕下内襟重新包扎。做完这一切,她已虚脱,靠着神像喘息。
晨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她摊开的手掌上。掌心里,躺着那枚染血的银针,和从父亲靴底抠下的一小撮褐黄色泥土。
银针,虎符,金线土。
这三样东西,是义仁堂五十三条人命换来的线索。
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爹,娘,阿弟……”她声音嘶哑,眼泪终于滚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陈伯……”
“我会查清楚。”
“一个都不会放过。”
晨光渐亮,街市人声渐沸。土地庙外的世界醒来,像是什么都没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