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并不响亮,但是足以让除了他们两人之外的第三位听的清清楚楚,也就是那位蛊师。
事已至此苏落也没有必要装睡,他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少女,身体依旧保持放松倚靠的姿势,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了过去:“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阿月正用指尖逗弄着缠绕在手腕上的暗红蜈蚣,闻言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白眼。
“知道你是谁?你很有名吗?”她的声音同样很轻,却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调子,“我前几次进来偷……咳,进来‘做客’的时候,可没见过你这号人物。一开始看你细皮嫩肉又闷不吭声,还真以为就是个打架闹事被扔进来的公子哥儿呢。”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点了点蜈蚣的头部,那狰狞的毒虫温顺地伏低身子。
“没想到啊没想到,”她咂咂嘴,目光扫过昏暗的牢房,尤其在鼾声断续的醉汉方向停留了一瞬,“居然有蛊师胆子肥到这种地步,敢在云山府的地牢里动手。这可是万山城核心中的核心,在这儿杀人,一旦被揪出来,那可是挫骨扬灰、神魂俱灭的一等一死罪。”
苏落心中快分析着她的话,追问道:“你也是蛊师?”
“诶~”阿月竖起一根脏兮兮的手指,在唇前摇了摇,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闪过一丝狡黠。
“现在是我救了你的小命,对吧?所以,是我在问你问题,轮不到你来问我。”她小巧的下巴微微一扬,带着点蛮不讲理的骄纵,但眼神却认真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苏落的脖颈处——那里,不知何时已悄然覆盖上了一层细密、光滑、如同活物般缓缓游动的暗沉黑色鳞甲,正是穷天甲被部分激的表征。
“你先告诉我,”阿月指着那鳞甲,眼中好奇与探究几乎要溢出来,“这地牢的‘镇岳锁灵阵’厉害得很,我的小宝贝们进来都得提前做准备,懒洋洋的不爱动。你是怎么做到能在这鬼地方催动法宝的?你这黑鳞甲,品级不低吧?”
苏落沉默一瞬,回答道:“蛊师能在地牢中驭使蛊虫,我为何就不能催动护身法宝?”
“不对哦。”阿月摇了摇头,乱随之晃动,她将手腕抬起,让那只暗红蜈蚣更明显些,“这只也好,还有刚才可能潜伏在其他地方、已经被我召回的几只小家伙,并不是我现在临时操控的。”
“它们是提前被下了‘指令’,像上了条的机关傀儡,只会在特定条件触时行动。那个蛊师的杀意和操控念头,在把蛊虫送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灌输在指令里了。”
“所以现在,蛊虫在执行‘杀人’指令,但蛊师本人的神识和杀意,反而因为禁制和距离,没有直接投射在这里,你感受到的,只是指令里残留的‘杀意’,所以才会那么模糊,难以锁定。”
苏落心中豁然,怪不得那杀意如同无源之水。这少女对蛊术的了解,绝非寻常。
看着苏落思索的神情,阿月轻轻一笑,那笑容在脏污的小脸上绽开,竟有种别样的灵动。她忽然凑近铁栏,用气音问道:“所以……你其实就是最近在城里闹得沸沸扬扬,引了一大堆牛鬼蛇神过来的那个……‘太浊魔躯’,对吧?”
苏落心中猛地一凛,她是怎么猜到这儿的?他脸上未泄露半分异样,只是恰到好处地露出些许茫然和疑惑,反问道:“太浊魔躯?”
“装,接着装。”阿月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她屈起手指,用关节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现在这万山城里,稍微有点修为、有点门路的,谁不知道城里突然多了许多生面孔的高手?城里面最近可是闹得沸沸扬扬,说那太浊魔躯的赏金高的没边。”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苏落脖颈上缓缓隐去的黑色鳞甲,“我且不说你在这地牢之中调动法宝,就说刚刚那种杀意,寻常修士都无法感知到,可是你却立刻就有了反应,这显然不正常。”
“从另一个方面说,倒也能解释为什么会有人冒着如此大的风险还要进入牢中杀你。”
地牢昏暗的光线在她眼中跳跃,那里面没有贪婪,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恶趣味。“或者你不承认没关系,我也可以把那位蛊师叫起来问问,反正他现在也在听着。”
这么说着,阿月的目光转向了那位醉汉。苏落注意到此时她的眼神之中已然没有了刚刚的那份明亮,反而是笼罩上了一层阴霾。
“养这么一只小家伙可不容易呢,得用自身精血温养,与心神相连……你说,这会不会是本命蛊呀?”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残忍,“要是我现在,轻轻把它的小脑袋……这么一扭……”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拇指和食指,虚虚捏住了蜈蚣头部后方。
“呃——!”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对面牢房里传来一声极力压抑却依旧漏出的痛苦闷哼!
只见那原本烂醉如泥的“醉汉”猛地从干草堆上弹坐起来,哪里还有半分醉态?他脸色煞白,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无形却又剧烈无比的痛楚。
他死死咬住牙关,喉咙里出“嗬嗬”的抽气声,双眼因痛苦和惊骇而圆睁,布满血丝的目光死死瞪向阿月——确切地说,是瞪向她手中那只被捏住头部的蜈蚣。
他显然在拼命忍耐,不愿因惨叫而彻底暴露,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阿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挣扎,指尖的力道看似并未真正施加。直到那汉子疼得几乎要蜷缩成一团,冷汗浸透了后背的短衫,她才仿佛刚注意到似的,微微松开了手指。
压力稍减,那汉子如同离水的鱼般大口喘息,看向阿月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忌惮和恐惧。
他用带着浓重南洲口音的通用语,声音沙哑地低吼道:“你……你到底是谁?也是来杀他的?”他目光扫了一眼苏落,又迅回到阿月身上,“如果是,这一单……我可以让给你,或者……合作!赏金好商量!若不是……请你不要多管闲事!”
阿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歪着头,似乎在考虑他提议的“赏金”。但她的手指,又轻轻搭回了蜈蚣的头部,指尖微微用力。
“啊——!”那汉子立刻又抱紧了头,这次终于忍不住出一声短促的痛呼,随即死死咬住嘴唇,鲜血从嘴角渗出。他看向阿月的眼神彻底变成了哀求。
阿月这才慢悠悠地松开手,脸上重新绽开那种纯真又带着狡黠的笑容,仿佛刚才施加酷刑的不是她。她轻轻抚摸着蜈蚣,安抚着它,目光却饶有兴致地转向了苏落,仿佛在说:看,答案来了。
那蛊师杀手瘫倒在地,喘着粗气,再也不敢有丝毫隐瞒或硬气,颤声道:“是……是……我是接了‘玄鉴榜’,来……来杀他的……”他指向苏落。
“但是……这也不是我的意思……有人接了,说会想办法送我进来,到时候赏金三七分成……”
得到确切的答案,阿月满意地点点头,不再看那瘫软的杀手,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重新放回苏落身上,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探究。
眼看身份已被这神秘的少女用如此凌厉的方式逼问出来,再装傻已毫无意义。苏落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身体依旧放松地靠着墙壁,但眼神已变得沉静而锐利,直接迎上阿月的目光。
“那么,”苏落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你费这番周折,揭穿我的身份,又制住杀手,究竟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