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雍命人将张飞抬下城头,安置在县衙后堂静养。
翌日天光微亮,张飞缓缓睁开双眼。
他怔怔望着屋顶木梁,脑中一片空白,下一瞬猛地坐起身。胸口翻裂的伤口骤然扯动,剧痛钻心,疼得他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冷气。
“翼德!”简雍连忙上前按住他,“切莫乱动,创口尚未结痂,万万不可用力。”
“宪和先生……”张飞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浓浓的疲惫,“城……还在吗?”
“城在。莱芜安然无恙。”简雍端来一碗清水递过,温声道,“高平退兵了,这四天死战,你守住了城池。”
张飞接过水,仰头饮尽,沉默良久,喉结滚动,低声问道:“死了多少弟兄?”
简雍眸光一沉,垂下眼帘,默然不语。
“说。”张飞语气低沉坚定。
“此战阵亡者……五百八十人。”简雍声音极轻,字字沉重。
“哐当……”
陶碗从张飞手中滑落,狠狠砸在地面,碎裂成片。
他重重靠回榻上,双目紧闭,久久不言。简雍清晰看见,他紧握的双拳,正在微微颤抖。
“是俺的错。”良久,张飞沙哑开口,“若是俺早些看穿李彰的狼子野心,弟兄们便不会折损如此之多。”
“翼德,非你之过。”简雍郑重打断,“纵使没有李彰通敌泄密,高平依旧会兵临城下。
虎贲军甲械精良、军纪森严、素来悍勇,高平更是久经沙场的悍将。
你以六百残兵,死守孤城四日,硬生生挡住千余精锐猛攻,这一仗,你打得顶天立地,不丢人。”
张飞缓缓睁眼,往日眼底翻涌的暴戾戾气尽数消散,只剩沉甸甸的疲惫与哀恸。
“丢不丢人暂且不论。”他撑着榻沿慢慢坐直身子,“阵亡弟兄的后事,办妥了吗?”
“诸事皆候你定夺。”
张飞挣扎着起身,简雍伸手欲扶,却被他抬手推开。
“俺能走。”
他脚步微跛,一步步走到门前,抬手推开房门。
屋外烈阳刺眼,洒满满目疮痍的莱芜大地。
此番战后善后,张飞前所未有地耐心沉稳。
他让人取来全部阵亡将士名册,逐一审阅。遇有不识的字迹,便让简雍逐一念出。
“刘大柱,泰安籍士卒。”
“俺记得他。”张飞望着名字,低声怅叹,“攻城日,他城墙失足坠落,腿骨尽断,临死还死死抱着一名虎贲兵同归于尽……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
他执起笔墨,字迹虽歪扭,却极为郑重,在名字后缓缓画下一个圆。
“传令下去。每位阵亡弟兄,抚恤十石米、两匹绢。家眷不在本地的,专人护送钱粮,送至故里安顿。”
简雍颔应声:“早已安排人手筹备。”
“重伤弟兄,每人五石米、一匹绢。”张飞沉声道,“但凡此战伤残、日后无法披甲征战的,一律妥善安置,或入县衙当差,或屯田守仓。俺老张在世一日,便养他们一世,绝不辜负浴血相随之恩。”
简雍静静看着脱胎换骨的张飞,默然落笔记录。
随后,张飞亲赴城外。
荒野之上,一排排新坟整齐林立,座座坟前立着简陋木牌,镌刻着一个个鲜活过的名字。
他伫立坟前,久久默然伫立,风吹衣袂,无声凭吊。
片刻后,他从亲兵手中接过烈酒一碗,缓缓倾洒于黄土之上。
“弟兄们。”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落地有声,“此战过后,俺张飞欠你们所有人一条性命。从今往后,每年今日,俺必亲来此地,祭奠诸位英灵。”
身后,仅存的十余名带伤士卒,齐齐屈膝,跪伏于地。
莱芜城内,大战初歇,百姓最初满心惶恐。
四日血战,尸横城郭,血流街巷,满城人心惶惶,无人不惧战火荼毒。
可当张飞安民告示张贴全城,人心惶惶的乱象,渐渐彻底安稳。
告示由简雍草拟、张飞亲手按印:每户赈粮两斗,凭户籍支取;孤寡老弱、孤儿寡母,额外加粮一斗。
城东王婆婆拄着拐杖领完粮食,紧紧拉住士卒衣袖,颤声询问:“张将军……真的会留在莱芜,不走了吗?”
士卒正色应声:“婆婆放心,将军说了,莱芜是我等守护的疆土,无论何人来犯,绝不弃城,半步不退!”
当日午后,城南宋氏大族的老当家,亲率三百庄客,赶着十余辆大车,浩浩荡荡抵达县衙门前。
车上满载粮草、鲜肉、布匹,还有几口肥猪,皆是庄中尽数积攒的物资。
老当家双膝跪地,叩泣言:“张将军!我宋家世代居于此地,历经数番战乱,从未见过有将军,愿以血肉之躯、性命之躯,护我满城百姓周全!些许薄礼,聊表全城谢意,请将军务必收下!”
张飞立在县衙阶前,望着满车物资、跪地老者,一时语塞,竟有些手足无措。
简雍悄悄上前,轻碰他腰身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