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道生的突破是在华中防线崩溃的那天。他一个人站在山门口,面前是一只天级。他的拂尘断了,他的树枝断了,他的手指断了,他的掌根烂了,他的小臂废了。他用上臂画符,上臂烂了,用肩膀画。他的肩膀上全是伤口,但他没有停。他画了七道符,七只天级被震退了,他的肩膀也废了。他倒在地上,动不了了。他看着天,天是灰的。他忽然想起了师父说过的话“道法自然,强求不得。”他以前不信。他以为只要够努力,只要学的道术够多,就能变强。现在他知道了,师父是对的。他不再强求了。他的灵力在那一刻变了。不是变多了,是变顺了。顺到他的手不疼了。他打开了天级的大门。
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在蓝星破败的防线上,在废墟与血井之间,在那些没有名字的角落里,一个又一个战士突破了那道屏障。有的在战斗中,有的在静坐中,有的在哭泣中。他们的突破没有异象,没有雷劫,没有天降祥瑞。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自己的灵力变了——从气态变成了液态,从外放变成了内收,从索取变成了给予。那是蓝星最后的祝福。是这颗千疮百孔的星球,在把最后的力量塞进这些还站着的人的身体里。像一盏灯在熄灭之前,猛地亮了一下。那些光点散落在废墟各处,微弱,零碎,但在这片被暗金色笼罩的大地上,它们像星星。
第二百三十五天,高世忠的通讯又接上了。华中最后一个通讯站。接线员的声音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华中……没人了……我们……撤了……”然后就是杂音。黄衅调到那个频段的时候,尖啸声刺穿了他的耳膜,他的左耳短暂失聪了一个小时。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华中,无人幸存。他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一小团。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他的左耳还在嗡鸣,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他闭上眼睛,那些蜜蜂变成了哭声。
第二百四十天之后,牛波的脑子里开始出现一些不是梦的东西。不是梦,是碎片。嵌在他的灵魂里,扎得他头疼。他把碎片一块一块地拼,拼了十几天,拼不出完整的画面,只能拼出一些断断续续的、没有声音的片段。他试着不去看,但那些碎片自己浮上来,像水底的泡泡,压不住。他把这些片段告诉云飞扬。两个人坐在星渊塔的顶层,断杖横在云飞扬的膝盖上,陨星刀插在牛波身边的石板缝里。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冷。
云飞扬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牛波不是在讲故事,是在给他看一些东西。一些连牛波自己都不确定是什么的东西。
“第一张。”
他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一道防线。防线上没有人了。地上有扔掉的武器、翻倒的车辆、没拆封的弹药箱。风把纸屑吹起来,在半空中打转。远处的血井还在亮,但已经没有人守了。”他停了一下。
云飞扬没有说话。
“第二张。”
牛波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划了一下。
“废墟。被人拆空的废墟。所有能用的东西——钢筋、铁皮、电线、木板——全被挖走了。剩下的是不能用的。碎石,玻璃渣,烂布。地上有一个小孩的布鞋,左脚的,鞋带散了。鞋很小。画面里没有人。”
云飞扬把断杖从膝盖上拿起来,又放下。
“第三张。”
牛波的声音低了下去。
“一条路。路上全是人,往同一个方向走。老人、女人、小孩。没有人回头。路两边躺着走不动的人,有的靠着石头,有的趴在地上。没有人停下来扶他们。画面的一角,有一个人站着。他穿着破旧的制服,手里没有武器。他的右臂垂着,手背上有干了的血。他看着那些走过去的人。”牛波顿了一下。“他的脸看不清,但我认得他的姿势。那是你。”
云飞扬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站着。看着他们走?”
“嗯。”
“我没有跟上去?”
“没有。你就站在那里。”
云飞扬沉默了很久。
“第四张。”
牛波把刀从桌上拿起来,抱在怀里。
“田野。但庄稼全枯了。被血井的光烤死的。田埂上站着一个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手里拿着一把锄头。他不是在种地,是在挖坑。他身边已经挖了好几个坑了,坑边堆着新鲜的泥土。黑土。画面里没有你,也没有我。只有那个人,那片枯死的田,和那些空着的坑。”
云飞扬的手攥紧了。
“第五张。”
牛波的声音变得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报告。
“从很高的地方看下去。蓝星在裂开。岩浆和暗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云层被撕碎了,海水在往裂缝里灌,冒出的蒸汽遮住了半边天。废墟的最高处,站着一个人。很高的男人,黑色的长衣,腰间挂着刀。他的身边没有人。他的刀插在碎石里,他看着那片正在崩裂的大地。他的脚边放着一把卷刃的匕。”
他停了一下。
“那是我。”
云飞扬没有说话。
牛波把刀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血井,暗金色的光在脉动。
他转过身看着云飞扬。“第一张,人跑了。第二张,东西搬空了。第三张,人走了。第四张,地在死。第五张,蓝星在裂。”他的声音很轻。“第五张里,只有我一个人。”
云飞扬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
“你看到了我。第三张里,你看到了我。”
“你站在那里。看着人走。你没有跟上去。”
“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云飞扬没有回答。他看着血井,看了很久。
“等你。”他轻声说。
牛波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窗边,风吹进来,把他们的白吹缠在一起。
第二百五十天,所有人都在流血。但没有一个人倒下。不是因为他们不会倒,是因为他们知道,如果自己倒下了,就没人替那些已经倒下的人站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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