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干在卤汁里浸煮了小半个时辰,灶房里的香气便愈蛮横起来,一层一层的往外溢,钻过门缝,漫进院子,连后院的马和牛都躁动起来。
不到寻常起床的点儿,程家上上下下便都被这股子霸道的味儿给叫了起来。
最先撞进门的是宝珠,人还隔着一道门槛,奶声奶气先杀到了,“什么味儿呀,怎么这么香!”
她一把推开门,探进半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正瞧见灶台上那口黑陶锅咕嘟咕嘟冒着小泡,深褐色的卤汁滚得正欢,明珠守在锅边,拿长筷轻轻翻动豆干,好让每一块都裹匀了色。
宝珠立刻脚底生风,“噔噔噔”窜过去,仰起肉嘟嘟的小脸,眼巴巴的问,“大姐,能吃了吗?”
“还得卤一会儿。”明珠头也不抬,筷子在锅里来回拨弄,专注的像是料理什么了不得的宝物,“卤汁得收一收才入味,你再等片刻。”
宝珠哪里等得住,整个人扒在灶台沿上,吸溜着口水,踮着脚尖望。
锅里的豆干已染了一层莹润的红酱色,表皮微微起皱,吸饱了汤汁,像一块块小琥珀,光看着就叫人喉头滚动。
这时沈楠抱着小四郎也走了进来。
小四郎还在打哈欠,闻到味儿却像被拧开了什么开关,小手猛的朝灶台方向挥舞,咿咿呀呀的叫唤着,腿儿直蹬。
“瞧把你们急的。”沈楠忍不住笑,摇摇头,把小四郎安置进特制的儿童椅里,自己也悄悄咽了一下口水,“明珠,差不多就捞几块上来尝尝,别光顾着干活,火候到了就成。”
明珠这才脆生生应了,拿笊篱捞起几块豆干,搁在土陶碟里,稍晾片刻,她满怀期待的夹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眼睛“唰”的亮了。
那豆干经了一夜石压,质地紧实绵密,齿间咬下去有韧劲儿却不硬,卤汁全然渗进了每一条纹理,咸香里带着回甘,越嚼越有滋味,让人欲罢不能。
“娘!您快尝尝!”明珠递了一块给沈楠。
沈楠接过,慢慢品了品,眉梢便高高扬了起来,“嗯!入味、筋道,越嚼越香,下酒或是当零嘴,简直绝了!”
宝珠早急得团团转了,见娘动了口,再忍不住,自己伸爪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小腮帮鼓得像只囤食的小松鼠,含糊不清的嚷嚷,“好吃好吃!大姐你太厉害了!”
明珠被妹妹逗得抿着嘴直笑,又捞了几块摆好,招呼着陆续钻进灶房的弟弟妹妹们都来尝。
众人你一块我一块,啧啧称赞声此起彼伏,都说这辈子就没吃过这等叫人放不下筷子的美味。
程怀安是最后进来的,他先是被满屋卤香熏得微微眯了眼,随即笑着走近,不急不缓的捻起一块豆干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神色不显山不露水,可眼底那一点细细漾开的满意,藏也藏不住。
“火候拿捏得不错。”他放下手,给了句实在的评价,“卤汁咸甜也正合适,八角桂皮稍稍多了一丁点,下回各减两分再试试。”
明珠连连点头,立刻从袖兜里掏出个小本子,低头就记,“八角桂皮各减两分……”
大郎见状,并未像过去那般跟着学,他如今跟着父亲专注营造一道,越深入了解,便越觉得这里面的知识浩瀚无垠,穷其一生,怕是都只能学个皮毛,所以,再不敢分出太多精力去钻研别的。
很快,早饭摆上了桌。
因着这一锅新豆干,今儿的饭食格外丰盛。
沈楠切了一碟卤豆干码成花瓣形,搁在山药粥旁边,搭着几样清爽的小菜,一桌子摆开来,五色纷呈,光是瞧着就叫人食欲大动。
程怀安端起粥碗喝了几口,目光落在那碟豆干上,若有所思的开口,“这豆干出了卤锅,除了直接食用,吃法也多得很。
可以凉拌,配粥下酒都相宜,也可以切成细丝,搭别的菜玩出别的花样,或者切成薄片,往骨头汤里煮透了,又是另一番香浓软韧的滋味。”
他顿了顿,夹起一块豆干举了举,“还有一桩更省事的,拿油小火慢煎,两面煎出焦壳来,撒些椒盐,外酥里嫩,给肉都不换。”
他说的云淡风轻,几个孩子却听得眼睛一个个亮得像点了灯。
尤其是明珠,捧着的碗都忘了往嘴边送,脑子里早已噼里啪啦的拨起了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