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家长(一)
陆大人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常服,面色沉肃,眉头紧锁,几乎是跑出来的。
陆夫人跟在后面,眼圈微红,看到女儿安然无恙,才稍稍露出一丝慰藉,但随即又被担忧取代。
陆大人的视线先扫过那堆积如山的聘礼,眉头皱得更紧,随即落在阿史那曜身上,冷哼一声:“你就是拐带小女远赴西域的那个楼兰王子?”
阿史那曜毫不在意陆大人的冷脸,再次深深一揖,言辞恳切:“晚辈阿史那曜,拜见陆大人,陆夫人。”
“此前未能及时禀明,是晚辈行事孟浪,罪该万死,但我对昭凝之心,天地可鉴,此番特备薄礼,前来正式提亲,恳请二位长辈成全!”
“提亲?”陆大人气得胡子都在抖,指着阿史那曜,手指都有些颤,“你把小女带到那等蛮荒之地,受尽苦楚,如今倒轻飘飘一句提亲就想了事?”
“我陆家的女儿,是你能说娶就娶的吗?”他越说越气,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你可知,小女自幼体弱,何曾离开过京城半步?你把她带去西域,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夫与你没完!”
陆昭凝见父亲动怒,吓得连忙躲到元姝华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道:“爹爹,曜他……他对我很好的……”
“你还帮他说话!”陆大人更气了,瞪了女儿一眼,却又舍不得真的责备,只能将火力全集中在阿史那曜身上,“你这蛮王子,花言巧语,迷惑小女,今日老夫便要你好看!”
阿史那曜面对陆大人的怒火,既不辩解,也不退缩,只是深深躬着身,承受着所有的指责。
他带来的随从想上前,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他明白,陆大人的愤怒,源于对女儿的爱与担忧。
换做是他,若是有人要将他珍视的妹妹远嫁他乡,恐怕会比这更不近人情。
元姝华适时地上前半步,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陆大人,请息怒,昭凝此行,本宫全程在侧,楼兰王子待她确如珍宝,未曾让她受半分委屈。”
“楼兰王庭已经备下正妃之位,承诺一生只此一妻,并且自愿派质子入凤元,以示联姻诚意,此事关乎两国邦交,亦关乎昭凝终身幸福,还望大人三思。”
陆夫人此时也上前,拉着丈夫的衣袖,含泪低语:“老爷,凝儿看来是真心喜欢那孩子……她从前在府里,何曾这般开心过……”
陆大人看着妻子脸上的泪痕,又看向女儿从元姝华身后探出的、带着恳求和惶恐的小脸,心顿时软了大半,但面上的严厉却依旧维持着。
他重重一哼,甩袖道:“哼!进来说话!老夫倒要看看,你这蛮王子,有什么本事来娶我的女儿!”
说罢,他转身便往书房走,却并没有禁止他们进门。
阿史那曜知道,这算是勉强给了个机会。
他感激地看了一眼元姝华和陆昭凝,挺直脊背,大步跟了进去。
陆府书房,檀香袅袅。
陆大人坐在书案之后,面色依旧沉肃如铁。
陆夫人坐在下,捏着帕子,忧心忡忡。
元姝华端坐一旁,神色平静,只是目光偶尔扫过略显紧张地站在书案前的阿史那曜。
陆昭凝则被元姝华用眼神制止,留在了门外,此刻正贴着门扉,紧张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跪下!”陆大人指着地面,声色俱厉。
阿史那曜毫不犹豫,“扑通”一声,双膝跪在青砖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
“晚辈阿史那曜,拜见岳父大人。”
“谁是你岳父!”陆大人怒斥,但听到这声“岳父”,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你可知罪?”
“晚辈知罪,”阿史那曜答得干脆,“未先禀明,擅自带昭凝远行,是晚辈思虑不周,行事孟浪,让二老担忧,罪该万死。”
“你倒是认得爽快!”陆大人冷笑,“罪该万死?说得轻巧!你可知,凝儿是老夫的命根子!”
“你把她带到那西域荒凉之地,饮食起居可还习惯?她身子弱,禁得起折腾吗?万一病了伤了,你负得起责吗?”
“岳父大人明鉴,”阿史那曜叩,声音沉稳,“楼兰王庭虽然不及京城繁华,但气候干燥温暖,对昭凝的咳疾反而有益,晚辈已备下最好的宫殿,一应器物皆按凤元样式布置,并有专人照料她的饮食起居。”
“此番归来,她的气色已经比去时好上许多,晚辈以性命起誓,此生绝不让昭凝受半分委屈!”
“花言巧语!”陆大人重重一拍书案,“你说不委屈就不委屈?西域距京城万里之遥,山高路远,日后凝儿想家了,想回来看看我们,难道要跋涉数月不成?”
“你让她一个弱女子,远离父母亲人,孤身在异国他乡,这便是你的‘不委屈’?”
阿史那曜闻言,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高举过头:“岳父大人,请过目,这是晚辈与凤元九公主共同拟定的通商盟书增补条款。”
“楼兰已同意,婚后,昭凝可随时返回凤元探亲,楼兰将提供最好的车马护卫,并保证每年至少两次的往返便利。”
“此外,楼兰将在京城设立常驻使馆,晚辈也会常驻京城一段时间,陪伴二老。”
陆大人接过帛书,就着灯光仔细看去,只见上面不仅详细规定了交通往来的便利,还明确了陆昭凝在楼兰的地位、权利,甚至包括若她日后想回京城定居,楼兰也将予以支持和尊重。
条款周到详尽,远预期。
他心中的怒火,被稍稍压制,但依旧不肯轻易松口。
“就算这些安排妥当,”陆大人目光锐利地盯着他,“老夫如何信你?今日你许下重誓,明日便可能左拥右抱,将凝儿抛诸脑后!你们这些王公贵族,哪个不是三妻四妾?”
阿史那曜神色一肃,猛地抽出随身携带的匕。
寒光一闪,他毫不犹豫地在左臂划下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顿时涌出,滴在青砖地上。
“晚辈阿史那曜,对天立誓:此生只娶陆昭凝一人为妻,绝无二心!若违此誓,犹如此臂,天地不容!”
他脸色因失血而白,但眼神却没有半分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