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都国会大厦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外,刚果河的夜色像一块深蓝色的丝绒铺向天际,河面上的渔火星星点点,与夜空中的星辰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季博达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号码已经拨出去了,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电话那头很快被人接了起来,一个年轻而恭敬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义父。”季博达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那是一种只有在他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露出的、温和的、带着长辈慈爱的笑容。“鼬鼠,我的孩子。”苏丹总统鼬鼠,卡桑加势力在东北非的重要棋子,季博达众多义子中最为得力的一个,此刻正坐在苏丹总统府的办公室里,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埃塞俄比亚的战区地图,红蓝铅笔标记的箭头密密麻麻,像一幅抽象画。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叩击着,目光却不在那里,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听筒里那个熟悉的声音上。
“义父,我已经很久没回金都了。”鼬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在季博达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柔软,那种柔软和他平时在苏丹政坛上杀伐果断的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想念你和三位妈妈了。上次回去还是去年开斋节的时候,小红妈妈给我炖了羊肉,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这里的厨师怎么做都做不出来。”季博达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远处的河面,那里有一条晚归的渔船正在收网,渔夫的身影在月光下像一个移动的黑点。“找个时间申请非盟开一次领导人会议,在亚的斯亚贝巴或者在金都都可以,咱们就可以见面了。你以苏丹总统的身份出席,我以刚国总统的身份列席,外人挑不出毛病。”鼬鼠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轻,但季博达听出了里面的期待,“好的,义父。等岩雀那边稳定了,等埃塞俄比亚的局势明朗了,等这该死的战争结束了,咱们一家人就可以团聚了。”
季博达的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低沉而温暖,像刚果河在夜间流淌的声音。“当然可以团聚。不过眼下,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埃塞俄比亚的战局你也看到了,狂龙的五万人虽然到了亚的斯亚贝巴,岩雀的防线暂时稳住了,但叛军的主力没有被消灭,厄立特里亚人还在边境上虎视眈眈,埃及的部队被围在阿萨布以北动弹不得。我们的兵力还是不够,需要增加支援。一会儿我和你都要联系一下埃及,表示我们的军队也像他们一样被叛军围困了,情况很危急,请求增援。”鼬鼠立刻明白了季博达的意图,他的脑子转得很快,这是季博达从小培养出来的结果。他在卡桑加的体系里长大,见过太多的阴谋阳谋,听过太多的虚虚实实,他知道在国际政治的舞台上,真相从来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让足够多的人相信你的说法。
“我明白了,义父。”鼬鼠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没有了刚才那种父子间的温情,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国家领导人在考虑战略时的冷静和精确。“我们三个国家——埃及、苏丹、刚国——在联合国大会上同时提出要求,说我们的维和部队被叛军围困了,需要增兵处置。这个理由很充分,因为我们的部队确实是被围困了——埃及人是真的被围了,我们的人虽然没有真的被围,但外界不知道。只要我们在联合国大会上的口径一致,没有人能找出破绽。然后埃及人为了救他们自己的部队,必须向厄立特里亚方向增兵,这样就会牵制住厄立特里亚境内的叛军和武装力量,把他们吸引到沿海地区。而我们苏丹和刚国趁机向埃塞俄比亚增兵,帮助岩雀稳定局势。如果一切顺利,我们甚至可以一举拿下厄立特里亚,把整个非洲之角纳入我们的势力范围。”
季博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鼬鼠心里乐开花的话,“你小子有长进。”鼬鼠的笑声大了一些,带着一种被夸奖后的孩子气的得意,虽然他已经是一个十多岁的国家总统了,在季博达面前他永远是一个孩子。“哈哈,多亏义父教育的好。这些年在苏丹,每天都和那些政客斗智斗勇,不学不行啊。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条蛇,得时刻竖着脖子,盯着周围的动静,稍有松懈就会被别人咬一口。但在义父这里,我不用竖脖子,我知道义父不会咬我。”季博达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转了话题,“我准备派你小红妈妈领兵去支援。她虽然是我的女人,但打仗的本事不比你们任何一个差。她在刚果东部的丛林里打过仗,在南苏丹的草原上带过兵,在卡桑加最困难的时候。这次让她去,一方面是相信她的能力,另一方面也是给她一个机会,让她在卡桑加的体系中建立自己的威望。你们这些孩子虽然都叫她妈妈,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鼬鼠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更加热切了,“义父,能让小红妈妈从苏丹出么?我已经好久没见过她了,我想她了。这次她带队从苏丹过境,我就能见到她了。”季博达的嘴角又翘了起来,“当然可以。你准备一下接待的事宜,不要大张旗鼓,秘密进行。小红带的是内部警卫部队,不宜公开。你以苏丹政府的名义,安排他们在苏丹境内的补给和休整,然后送他们过境进入埃塞俄比亚。具体路线你和狂龙对接,他那边的前线指挥部会给你们提供最新的敌情通报和道路状况。”
“明白,义父。”鼬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我这就安排。保证让小红妈妈安全顺利地通过苏丹,一根头都不会少。”季博达笑了,“去吧。等事情办完了,你和小红一起回金都,我让你们三妈妈给你们做羊肉。上次她说你瘦了,这次得多养几天膘再放你回去。”鼬鼠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义父,那我先挂了。我这就给开罗打电话,和埃及那边统一口径。我们的军事热线是现成的,埃及人也巴不得我们帮他们说话,毕竟他们的部队被围了好几天了,国内压力很大。”季博达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把红色听筒放回座机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是一种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敲击。窗外的刚果河在夜色中缓缓流淌,河面上的渔火一盏一盏地亮着,像天上的星星倒映在水里。
苏丹总统府的办公室里,鼬鼠放下电话,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脸上还挂着刚才和季博达通话时留下的笑容,但当他拿起桌上的另一部电话,准备拨通埃及总统的专线时,那种笑容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交官的严肃和冷静。他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皮肤黝黑,五官轮廓分明,身材高大结实,穿着深色的西装,白衬衫的领口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他的眼睛很亮,很锐利,像猎鹰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现在要扮演的角色不是一个思念义父的孩子,而是一个国家领导人,一个正在和他国元讨论重要事务的对等伙伴。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埃及总统的声音,带着阿拉伯语特有的喉音和节奏。“鼬鼠兄弟,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鼬鼠用阿拉伯语回答,他的阿拉伯语说得很好,虽然带着一点苏丹的口音,但流利程度不亚于母语。“总统先生,我刚刚得到消息,我们的维和部队在埃塞俄比亚边境地区也遭到了叛军的包围,情况不容乐观。我必须请求增援。”
电话那头沉默了。埃及总统当然知道苏丹的维和部队实际上并没有被包围,但他也知道鼬鼠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埃及在过去的几年里,双方在红海安全、尼罗河水资源分配和苏丹-埃及边境稳定等问题上进行了密切的合作。埃及总统的幕僚们曾经分析过,苏丹在东非和非洲之角的崛起势不可挡,与其对抗不如合作。所以当鼬鼠提出要联合向联合国安理会请求增兵时,埃及总统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我同意。我们的部队确实被围困了,你们的人也被围困了,刚国的人也是一样。这是事实,不是编造。我们三个国家共同提案,西大肯定支持,因为西大一直在找机会扩大在非洲之角的军事存在。东大会弃权或者反对,但已经不重要了,只要西大支持,我们的提案就能通过。”
鼬鼠在心里给埃及总统点了一个赞。这个老狐狸虽然年纪大了,但脑子还是很清醒,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这不是在骗人,这是在利用既成事实为自己争取更多的资源。埃及的部队真的被围了,这是真的。苏丹和刚国的部队被围是假的,但外界不知道是假的,因为埃塞俄比亚的局势已经乱到了没有任何一个记者或观察员能够核实每一支部队的确切位置和状态的程度。在战争中,信息的模糊地带就是操作的空间。
第二天的联合国大会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大会的议程本来是讨论非洲之角的人道主义危机,但埃及、苏丹和刚国三国的代表几乎同时提出了一个紧急补充议题——维和部队的安全保障问题。埃及代表的言最为动情,他的声音颤抖着,眼眶泛红,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他在讲台上念着讲稿,念到埃及部队被围困已经过一周、食物和饮水即将耗尽、伤员的伤口在溃烂而没有药品的时候,他的声音哽咽了,不得不停下来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念。“主席先生,各位代表,埃及政府请求联合国安理会立即采取行动,向厄立特里亚增派维和部队,解救被围困的埃及官兵。我们不能让我们的子弟兵在异国他乡孤立无援地死去。每一分钟都是宝贵的,每拖延一分钟,就可能多一个埃及士兵倒下。”他的言结束后,会议厅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不是礼节性的,而是自内心的同情和关切。没有人怀疑他的话是假的,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过卫星照片,那些照片清晰地显示埃及部队被包围在一片狭长的海岸平原上,四周的山地里有大量的武装人员活动。至于那些武装人员是叛军还是土匪还是其他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埃及人确实被围了。
苏丹代表的言更加简短,但更加有力。他走上讲台时,步履沉重,表情严峻,像是在走向一个审判台。“主席先生,苏丹政府确认,我们的维和部队在埃塞俄比亚北部执行任务时,遭到了不明武装力量的袭击和包围。他们与总部的通讯已经中断了四十八小时,最后一次联系时,他们报告说弹药不足,粮食短缺,伤员得不到及时的救治。苏丹政府请求联合国授权苏丹向该地区增派部队,解救被围困的官兵,同时加强对维和部队的保护。我们要求的增援数量是一万人,不多,但足够在我们自己的部队被完全消灭之前赶到。”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埃及代表的哽咽更加让人感到紧迫,因为平静意味着事情已经严重到了无法用情绪来表达的程度。会议厅里再次响起了掌声,这次更加热烈,因为苏丹代表的那句“在我们自己的部队被完全消灭之前赶到”触动了每一个人的神经。在维和行动的历史上,确实有过整支维和部队被全歼的惨剧,比如九十年代在卢旺达、在斯雷布雷尼察,那些名字是联合国维和史上的伤疤,谁也不愿意再揭开。
刚国代表的言是压轴戏。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枚联合国徽章,头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会议厅里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通过同声传译系统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机里。“主席先生,各位代表,刚果金政府重申我们对联合国维和行动的坚定支持。我们的士兵在埃塞俄比亚和厄立特里亚执行着最危险的任务,他们在枪林弹雨中保护平民,在炮火连天中运送救援物资,在疾病和饥饿的威胁下坚守岗位。现在,他们被围困了,他们需要帮助。刚国政府请求联合国授权向埃塞俄比亚增派一万名维和部队,用于加强现有维和力量的防御能力,并为被困部队开辟安全通道。同时,我们感谢西大和欧洲国家承诺提供粮食和医疗物资的支持,这些支持对于被困部队的生存至关重要。”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刚国的士兵们确实在执行维和任务,确实面临着危险,确实需要帮助。唯一没有说的是,那些被围困的刚国士兵其实并不存在,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并没有被围困,他们正在狂龙的指挥下向亚的斯亚贝巴推进,一路上碾压着叛军的防线。但这个细节不重要,因为在联合国的语言里,“被围困”是一个可以灵活解释的术语。
西大代表的言充满了激情和正义感。他在西大政府中的职务是负责非洲事务的助理国务卿,五十多岁,头花白,戴着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势来强调重点。他走上讲台时,手里没有拿讲稿,显然他的言是准备好的,但已经烂熟于心了。“主席先生,各位代表,西大政府强烈支持埃及、苏丹和刚国三国的请求。维和部队的安全是联合国安理会的要责任,我们不能让那些为了和平而战斗的人们陷入绝境。西大呼吁所有成员国支持增派维和部队,并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援,包括情报、后勤、医疗和运输。西大自身将向非洲之角的维和行动提供价值两亿美元的物资援助,包括粮食、药品、帐篷和运输车辆。此外,西大的欧洲盟友也承诺提供一批医疗物资和野战医院设备。”他停顿了一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我们不能再等了。每一小时的拖延都可能意味着更多的生命损失。让我们投票吧。”
投票的结果没有悬念。埃及、苏丹和刚国的提案以八十九票赞成、十二票反对、三十一票弃权的结果获得了通过。西大和欧洲国家的物资援助承诺也被纳入了决议的附件。东大代表在投票前言解释弃权原因时说了一堆关于“尊重当事国主权”和“反对外部干预”的标准辞令,但在投票时还是按了弃权键,因为他知道在非洲之角的这场危机中,东大的利益不在于阻止维和行动,而在于在维和行动的过程中保护东大在埃塞俄比亚和厄立特里亚的投资和公民安全。弃权是最好的选择,既不得罪西大,也不得罪俄罗斯,还给自己留下了在决议框架内灵活操作的空间。毛熊代表投了反对票,但没有人理他,因为他在安理会里的否决权在联合国大会上不起作用。大会的决议没有法律约束力,但它在政治上给了出兵国一个无可争议的合法外衣。
决议通过的消息传到金都时,季博达正在和刚国的国防部长开会。他放下电话,对国防部长说了一句话,“去吧。告诉小红,可以出了。”
第二天清晨,刚国东部的一个军事基地里,小红站在一辆装甲指挥车的旁边,面前是十万内部警卫部队的官兵。十万人的队伍从基地门口延伸出去,在红土公路上排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坦克、装甲车、自行火炮、卡车、救护车、野战炊事车,各种车辆混杂在一起,扬起的尘土像一条黄色的巨龙,在晨光中蜿蜒着向北方爬去。小红穿着一件合体的丛林迷彩服,没有戴头盔,而是戴着一顶宽檐的遮阳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她的腰间别着一把手枪,脚上穿着一双沾满泥土的军靴,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领兵的将军,而像一个刚从田里回来的农妇。但她站在那里的姿态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让人感到压迫的力量,而是一种安静的、沉稳的、像大地一样的、让人想要依靠的力量。她的眼睛很大,但很亮,很深邃,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井,里面装着她这些年在卡桑加经历过的所有苦难和荣耀。她是季博达的女人,也是卡桑加势力中唯一一个能够统领几十万内部警卫部队的女性。不是因为她是季博达的女人,而是因为她值得。
“兄弟们。”小红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中传得很远很远,因为她面前的官兵们都在屏息聆听,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挪动脚步。“我们要去的地方很远,路很长,仗很难打。但我相信你们,就像相信我的左膀右臂。你们中有的人跟着我从刚果东部的丛林里一路打过来,有的人在苏丹的草原上和我一起挨过饿,有的人在南苏丹的沼泽地里和我一起挖过野菜。你们知道我是什么样的指挥官——我不会让你们去送死,我也不会在你们面前逃跑。我会和你们一起冲锋,一起撤退,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我睡帐篷,你们也睡帐篷;我吃干粮,你们也吃干粮。我不会多拿一粒米,不会多喝一口水。”
队伍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嗡嗡的声音,不是说话声,而是官兵们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在回应他们的指挥官。那是一种在长期的共同生活中形成的默契,不需要喊口号,不需要鼓掌,只需要那种从胸腔里出来的、带着温度和力量的共鸣声。小红点了点头,转身爬上了装甲指挥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车外的士兵们开始唱歌。那是一林加拉语的军歌,节奏明快,旋律简单,歌词大意是“我们走啊走,走过高山和大河,走过沙漠和草原,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太阳升起的地方”。
装甲车队从刚国东部出,向北穿过南苏丹的边境,然后转向东,进入了苏丹的领土。苏丹的边境哨卡远远地就看到了那支浩浩荡荡的车队,哨兵们站在岗楼上,举着望远镜,嘴巴张得老大。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庞大的军事力量从他们的国家过境,坦克和装甲车的数量比苏丹整个国防军拥有的还要多。但当他们看到车队最前面那辆装甲指挥车上插着的苏丹国旗和刚国国旗时,他们明白了——这是总统鼬鼠安排的。哨兵们打开了边境的大门,站在路边,向车队敬礼。车队的官兵们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前行,坦克的履带碾压着红土公路,出沉闷的轰隆声,像远方的雷声。
车队在苏丹境内行进了整整两天,沿途经过的城镇和村庄里,人们站在路边,张着嘴,看着这支庞大的军队从他们的家门口经过。官兵们从车窗里向他们扔糖果和饼干,孩子们尖叫着跑过去抢,大人们站在后面,脸上带着那种在长期的贫困和战争中磨练出来的、麻木而又渴望的表情。一个老妇人坐在路边的树荫下,手里拿着一串念珠,嘴巴一张一合地在祈祷。她不知道这些士兵是谁,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不知道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但她看到他们的车上有红十字的标志,有联合国的标志,有她看不懂的文字和图案。她觉得,不管他们是谁,只要他们带着粮食和药品,他们就是好人。
第三天中午,车队到达了苏丹和埃塞俄比亚边境的一个小镇。小镇的名字叫加拉巴特,破败得像是被时间遗忘了几十年。街道是红土的,房屋是用泥巴和干草砌成的,唯一的水井在镇中心,井口围着一圈生锈的铁栏杆,栏杆上晾着几件破旧的衣服。苏丹总统鼬鼠已经在这里等着了。他没有穿西装,而是穿了一套和苏丹军队相同的丛林迷彩服,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的身边站着几个苏丹的高级军官,还有一队精锐的总统卫队士兵,穿着防弹衣,戴着墨镜,手里握着德国造的突击步枪。鼬鼠看到车队扬起的尘土时,心跳加快了。因为他要见的人不是一个总统、一个将军、一个外交官,而是他的妈妈——小红。
装甲指挥车在距离鼬鼠几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了,小红从车上跳了下来,动作干脆利落,就像一个二十岁的特种兵。她站稳后,摘下遮阳帽,用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然后抬起头,看到了正在向她跑来的鼬鼠。鼬鼠跑得很快,快到他的卫兵们差点没跟上。他跑到小红面前,停下来,喘着粗气,然后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妈妈。”鼬鼠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红红的。他跪在红土地上,仰着头看着小红,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亲人。小红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哭,她不是那种会在士兵面前流泪的女人。她弯下腰,伸出双手,把鼬鼠从地上拉了起来。鼬鼠站起来后,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但他站在那里,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起来,地上脏。”小红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和她在十万大军面前训话时的那种铿锵有力完全不同。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鼬鼠脸上的灰尘,然后摸了摸他的头,那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你瘦了。脸上肉少了,颧骨都凸出来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脸上还有婴儿肥,现在没有了。在苏丹是不是不好好吃饭?”鼬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但今天他控制不住了。“妈妈,我想你了。我想你做的羊肉,想你炖的汤。苏丹的厨师做不出那个味道。我试了无数次,但每次都做不出来。我打电话问要了食谱,照着做了,但还是不对。妈妈,为什么我做不出来你做的味道?”小红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包容一切的温柔。“因为你在做饭的时候想的是食谱,不是吃你饭的人。我做羊肉的时候,想的是你,想的是你小时候在卡桑加瘦得皮包骨的样子,想的是你第一次叫我妈妈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心里有人,饭才有味道。心里没人,饭就是饭,再好的食材也做不出家的味道。”
鼬鼠站在那里,眼泪还在流,但他没有去擦。他不怕在士兵面前哭,因为他知道这些士兵不会说出去,他们是他最信任的人,也是小红最信任的人。小红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叠得方方正正的,像是出门前特意准备好的。她用手帕擦了擦鼬鼠脸上的眼泪,然后把手帕塞进了他的口袋里。“留着用。我那里还有。”鼬鼠把手按在口袋上,感受着手帕的棉布质地和妈妈的体温。“妈妈,你们赶路辛苦了。我在镇上给你们准备了午饭,简单的,不是宴席。你们吃完再走,不急。前线的情况狂龙哥已经汇报过了,岩雀哥的防线稳住了,叛军的进攻被打退了,现在是一个喘息的机会。你们吃饱了再走,有力气。”
小红摇了摇头,但目光里没有拒绝的意思。“不吃了。士兵们还饿着,我不能一个人吃。你把饭送到车队去,每个士兵一份。你和我一起,坐在指挥车里吃干粮。就像小时候在卡桑加一样,我们蹲在路边,一人一半压缩饼干,喝着水壶里的凉水。”鼬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他知道小红决定了的事不会改变,这是她从刚果东部的丛林里带出来的习惯——士兵没吃,长官不吃;士兵没睡,长官不睡。这不仅仅是一种纪律,更是一种信念,一种她在那些最黑暗的日子里赖以生存的、把人和人连接在一起的、越了物质和利益的东西。
小红转身走回了装甲指挥车,鼬鼠跟在她后面,像一个跟在妈妈身后的小男孩。指挥车里的空间不大,但足够两个人坐下。小红从座位下面的储物箱里拿出一包压缩饼干和两瓶水,掰开饼干,把大的一半递给了鼬鼠。鼬鼠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几下。饼干的硬度和粗糙的口感和他平时在总统府吃的那些精致的食物完全不同,但他嚼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美味。因为这不仅仅是一块压缩饼干,这是妈妈给他的压缩饼干,是和那些在卡桑加的日子联系在一起的、无法被时间和距离磨灭的味道。
“妈妈,等这场仗打完了,我申请非盟开会,在金都见面。让三妈妈给我炖羊肉,我要吃一整个羊腿,吃不完的打包带回苏丹。”鼬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笃定,仿佛他已经看到了战争结束后的那一天。小红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好。到时候让你义父烤羊肉串,他的烧烤手艺你们这些孩子都比不上。我们一家人,好好吃一顿饭。”
车窗外,士兵们正在从卡车上卸下干粮和水,排着队在领饭。队伍很长,但没有人插队,没有人争吵,每个人都在安静地等待着。远处,埃塞俄比亚的边境线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条被晒干的蛇皮。更远处,是亚的斯亚贝巴,是狂龙的阵地,是岩雀的防线,是那些还在战火中挣扎的、等待救援的人们。
小红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喝了一口水,站起来。“鼬鼠,我们该走了。你回去,好好当你的总统。遇到难事,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你还年轻,扛不住。”鼬鼠也站了起来,把剩下的半块饼干塞进口袋里,舍不得扔掉。“妈妈,你们注意安全。到了前线,给我报个平安。我会每天看新闻,看你们的战报。”小红点了点头,拉开了车门。
鼬鼠站在车外,看着小红的装甲指挥车缓缓驶向边境线。车队的尘土在他面前扬起一道黄色的幕墙,幕墙后面是十万人的身影,在阳光下变成了无数个跳动的黑点。他站在那里,举着手,直到最后一辆车消失在地平线的后面,才把手放下来。他的脸上还有眼泪干涸后留下的痕迹,但他的眼睛很亮,很坚定,像是看到了一个光明的、温暖的、充满了希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