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慕青眼下的状态有些吓人。冠歪了,衣袍上沾着黑灰,一只手臂垂在身侧,显然伤得不轻。
那张平日里端方矜贵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躁与疼痛。
薛郎中医者仁心,见他如此惨状,上去就搭脉。可是不过三秒,眉头便拧成了死结:“这位公子,你这手骨断了是轻,更重的是内伤。五脏六腑受了剧震,已有瘀血积压。老朽这服药,你服下,骑马跑上几日应当无事。但是之后必须细细调养。”
顾慕青有些嫌恶地接过薄薄的药包:“无人煎药吗?再给本官准备一间客房。”
“噗嗤。”一旁传来一声嗤笑。
是姜宜年。“顾大人怕是忘了,抓药要银子,住宿更要银子。你这一身黑灰的丧家犬模样,身上可还有半个铜子儿?”
顾慕青下意识去摸腰间,脸色一僵:“姜宜年,我辛辛苦苦从京城追到这苦寒之地,在客栈莫名其妙又被人打了一顿!若不是因为你,我会落得如此地步?”
他喘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不甘:“你难道不感动半分?”
“感动?”姜宜年抱起阿梨,淡淡扫了他一眼,“顾大人,我已丧夫。这话,你在客栈没听清楚吗?”
说罢,她转身往内间走去。
顾慕青一口气噎住,虚弱地呛咳起来,却无力反驳。
医馆的门方才被他推坏,此刻半敞着。
夹杂着冰渣子的寒风灌满大堂,将那盆刚燃起的炭火吹得火星四溅。
风雪中,两个满脸横肉的婆子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身
后,还跟着两个手持粗棍的汉子。
“薛老头!”领头的张婆子手里甩着一块劣质的红帕子,趾高气扬地喊道,“别装死了!隔壁村的王大户可是出了三十两纹银的聘礼!这十里八乡,适龄的未婚姑娘就剩你家阿满了!”
“今儿个这人,你嫁也得嫁,不嫁,绑也得绑过去!”
“就是!王大户虽然年纪大点,又瞎了一只眼,但家里有粮啊!阿满嫁过去可是享福的!”另一个李婆子说着,直接撩起袖子,就要往内堂硬闯去抓人。
薛郎中气得浑身抖,张开双臂挡在门前:“你们这是强抢民女!我薛某人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把我女儿推入火坑!”
顾慕青扶着墙坐着,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对着薛郎中轻飘飘地开了口:“薛大夫,依我看,你便应了吧。女子出嫁本就是天经地义,何况对方家底丰厚。”
“啪!”一个清脆响亮的巴掌狠狠甩在了顾慕青脸上!
“你少说点话,这里穷乡僻壤的,死了一个京城来的人,谁能知道!”姜宜年掀开帘子又走了出来,“女子婚配如同再生。岩大哥把这两个婆子处理了。”
岩十三早就火冒三丈了,此刻得了姜宜年的令,他一个箭步从内室闪出,长刀未出鞘,直接横在了李婆子的脖颈前。
李婆子吓得像被掐住脖子的尖叫鸡,半步也不敢往前挪了。
顾慕青摸着自己的脸:“姜宜年,你不是变了,你是彻底疯了。。。。你们这些女人,放着正经婚事不要,眼里只有野男人!”
“野男人也比你这乌龟强。”岩十三冷哼一声,拔出半截长刀。
杀气瞬间弥漫,村里的婆子怎么见过这阵仗,吓得惨叫连连,逃出了医馆。
“好你个姜宜年,日后有你后悔的!”顾慕青撂下这句狠话,把药往怀里一揣,跟着一瘸一拐地落荒而逃。
遥遥地,风雪中还传来他的声音:“君子不争一时之长短……”
见人落跑,姜宜年略带疑虑地看向薛郎中:“薛郎中,多有冒犯,这雁北的媒婆,竟同人贩子无异吗?这般强买强卖?”
薛郎中连连摆手。“他们上门多次了,若没你们,今日老朽真的抵挡不住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走到炭盆边坐下:“过去世道清明的时候,这牙婆做媒,和咱们大夫看病一样,讲究的也是个‘望闻问切’。”
“帮女儿家,择良人,看良缘,但是现在不同了!”
“连年打仗,男丁死得太多,朝廷为了充实户头,拼了命地要人生孩子。只要男方能拿出几两银子,管那姑娘年龄到没到,那些黑心肝的牙婆就能勾结着把孩子给卖了!”
说到这,薛郎中的目光又在姜宜年身上打量了一番:“只是老朽实在没想到,桃娘子这般清贵出尘的气质,竟然做的是媒婆行当?”
姜宜年神色坦然:“我在京中丧夫,不愿受夫家规矩磋磨,便索性以做媒的身份立了女户。这次北上雁北,一面是准备探望流放此地的父母,一面也是想在这地界扎根立足,再谋官路。”
“如此宏愿。。。。。”薛郎中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雁北郡城里可能还会好些,尚存些规矩。但真到了这下面的村镇上,大多都是不把人当人,将清白姑娘像牲口一样卖来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