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骨子里大概是个狂热的赌徒、投机者,最喜欢风险和刺激。”
和纪深云淡风轻的外表截然不同,他的内心却是澎湃的烈焰和岩浆。
他是等待喷的火山。
他是个看似是平静的疯子。
闻予挣脱出来,并没有一步步如他所料般被他带进思维的陷阱里,直接点破他刚才的诡辩:
“就拿苏净月来说,她当年的处境是不好,可再不好,你却引导着涉世未深的她,去做一件她自己根本无法承担后果的事情,把身不由己的她投入到一场更大的阴谋里去,就是为她好吗?多活五年和多活十年的区别在哪里?人不该是冲着活一辈子去的么,现在你告诉我,这是你对她的好吗?”
“纪深,别开玩笑了,你真的把她当成老乡了吗?你真把她当成一个人了吗!”
她的几句叩问,像重重的鼓点擂敲击在人心上。
纪深那往常一向懒散,透出几分厌世目光的眼睛,此时却紧紧盯着闻予,仿佛有一簇激烈的火光在其中闪烁。
啊,被看穿了啊。
他那挂在脸上的温和无害就像一层牢牢焊住的面具。
但面具裂开一道缝隙,就能窥见其下迥异的疯狂和阴暗。
“是啊,是啊……是啊!闻予,你可真是懂我!”
他突然站起身来,有几分激动,又有几分高兴,甚至连续在房间里徘徊了两圈,跟着突然转回头,提高声音道:
“我果然没有看错,同乡里好歹有个聪明人……你确实是我要找的人!”
“好,我回答你。你说我对苏净月残忍?哈哈,我没想到这么聪明的你,在穿越前就做到人群领袖的你,还会这么天真!”
“你以为这里是什么世界呢?丛林法则,弱肉强食,是一个人命比猪狗畜生还贱的社会!”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啊闻予!这个世界上,本来就不是人人能有资格活下去的!你来这里,竟然是来做善人的吗?”
闻予在心中冷笑。
这种人,果然就是那种乐见社会秩序崩坏,大约就是在现代时就期待着末世降临、毁灭一切的人吧。
她冷静地回道:
“我不是善人,也不是恶人,我只是个普通人。纪深,你很聪明,也许也很有手段,但你也不能否认你是在把身边无辜的人拖入你的个人幻梦,并以此洗脑对方这是为他们好!”
纪深再次深深盯了她一眼:
“错了。”
他坐回桌前,又恢复了适才的平静,他这种情绪的切换,或者说他在极偶然情况下才愿意暴露的真实情绪……
让闻予下意识觉得有些毛。
“你要谈人性,我就和你谈人性。你觉得我是爽文看多了,故意选择失败者一方,想享受力挽狂澜、翻盘取胜的快感?或者要用自己去改变既定的历史,为此不惜牺牲一切?哪怕是周遭的朋友,对我有意思的女人,一起穿越的同乡,统统都可以拿去牺牲?”
“我又不是十七八岁的高中男生了,哪有这么肤浅无聊的心思!”
他指着窗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说道:
“闻予,我告诉你,这是《永乐大典》问世的时候,这里是太平盛世,这里是此时地球上最强盛的国家,但这里更是暴力的温床!”
“‘明朝亡于文官’这话你必然听说过,可明初与明末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时代,当今皇帝朱棣,是尸山血海杀出来的武将,他靖难靖的什么?你以为仅仅是为了杀那个软弱的侄儿吗?”
“靖难四年,其实是大明朝的文武体系在用天下作为博弈的棋盘!最后是朱棣赢了,是暴力机器赢了,文官体系被打趴下,直至多年后的土木堡之变才有机会再东山再起!”
闻予知道他必然是研究透了明史,她也不想和他争辩什么历史史观。
他要讲,就容他讲下去好了。
谁没在过年吃饭的时候听中年老登亲戚讲一讲军事战争、经济历史的?
就连她那个终身只做成了零件事的废柴亲爸,也喜欢张口特朗普,闭口美联储。
她只对他的豪言壮语充耳不闻,始终保持置身事外,八风吹不动。
纪深仿佛也根本不在乎闻予有没有听进去。
他大概等这样的机会很久了。
这些话,他没有对其他人说过,因为一直没有这样合适的人。
只有闻予,他选择的合作者。
她始终闭口不言。
纪深不是来给她说明史的,她也没有曾经魏子涵那样追剧似的好奇心,去追问着他“未来”会生的事。
他突然感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