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逊小姐就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安静地望着外面被夕阳染成浅金色的草地。她的身影单薄,却异常挺拔,像是早已习惯了独自站在风里。
“玛丽小姐。”
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没有回头。
玛丽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有话要说。”
那不是问句。
是一句笃定的陈述。
玛丽的手瞬间顿住,指尖僵在书本的边缘。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紧,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鸣,细得几乎要被空气吞掉,“我……”
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威尔逊小姐缓缓转过身来。
夕阳恰好从她身后的窗户外照进来,金色的光线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层柔和的轮廓,而她的脸,却大半笼在淡淡的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只能看见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睛。
“你已经看了我三天了。”她语气依旧平淡,“像一只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小猫。说吧。”
小猫。
这两个字轻轻落在玛丽心上,又软,又酸。
玛丽攥紧了手里的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白,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那些话——那些粗粝的、恶心的、肮脏的、像烂泥一样粘在她脑子里的话——她要怎么复述出来?她怎么能把那样不堪的东西,带到威尔逊小姐面前?怎么能让那样干净、那样体面的人,再听一次那些充满恶意的揣测?
她舍不得。
也不忍心。
可她又清清楚楚地觉得,如果不说,如果一直憋在心里,那些话就会变成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死死压在她胸口,让她喘不过气,让她夜夜不得安宁。
“我那天……”玛丽终于开口,头垂得更低,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盯着鞋面上沾着的一点点泥土,“在树丛那边……听见两个农夫说话。”
威尔逊小姐没有动,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她说下去。
“他们……他们在说……”玛丽的声音轻轻抖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晃的叶子,“说您……说您和父亲……”
那个词,卡在喉咙口,烫得她疼,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以为威尔逊小姐会疑惑,会追问。
可就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她看见威尔逊小姐的眉毛极轻地动了一下——只动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
仿佛,她早就知道。
“说我与班纳特先生有不正当的关系。”
威尔逊小姐替她说完了那句话。
语气平平的,淡淡的,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像在说“今天风很大”、“刚才雨停了”一样自然,一样无波无澜。
玛丽猛地抬起头。
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
威尔逊小姐就那样平静地看着她,没有闪躲,没有难堪,没有愤怒。
然后,她的嘴角,极轻、极浅地弯了一下。
那是玛丽第一次看见她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杯清澈的水里,不小心滴进了一滴牛奶,几乎看不见痕迹,转瞬就化开在眼底眉梢。可玛丽看得清清楚楚,看得真真切切。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难堪,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惊讶都没有。
只有一种她当时读不懂、却深深记在心里的东西。
平静。
释然。
还有一点,近乎悲悯的温柔。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说吗?”威尔逊小姐轻声问。
玛丽茫然地摇了摇头。
“因为我是一个不结婚的女人。”
威尔逊小姐缓缓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声音轻而清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
“一个不结婚的女人,离开自己的家,离开亲人,到别人家里来教书——在那些人眼里,这本身就是一种罪。”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他们无法理解,一个女人为什么不依靠丈夫,不依靠家庭,不依靠男人。他们无法理解,一个女人可以凭自己的学识、自己的双手、自己的意志,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所以,他们必须给我安一个不体面的理由,安一个肮脏的、符合他们狭隘想象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