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混沌与清醒中慢慢流逝,玛丽的意识越来越清晰,对这具小小的身体,也渐渐有了掌控力。
直到她学会了爬。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成就。她撑着胖乎乎的小手小脚,肚子贴着微凉的地板,一点点往前挪动,度不快,摇摇晃晃,却终于能逃离那张束缚了她许久、令人烦躁的婴儿床。
世界,在她眼前渐渐清晰。
这是一栋很大的英式房子,木质结构,房间很多,走廊悠长,总穿着长裙的佣人来来往往,脚步轻轻,说话也细声细气。没有汽车鸣笛,没有手机铃声,只有窗外的鸟鸣、风吹树叶的声音,还有屋里偶尔传来的交谈声。
一切都古朴、安静,又陌生。
玛丽喜欢趴在地板上,像一只小小的、安静的猫,从门缝里、窗帘后,偷偷打量这个世界。一条条颜色各异的裙摆从她眼前掠过,浅蓝、鹅黄、粉色、白色,像一朵朵缓缓移动的花。
四处乱爬的她,无意间注意到那位总是温柔抱着她的妇人——后来她知道,那是班纳特太太——腹部一天天隆起,像藏了一个小小的皮球。她懵懂地意识到,自己即将多一个亲人,或许是弟弟,或许是妹妹。
在这个陌生的家里,她有了两个让她感到安心的身影。
有一条浅蓝裙摆总是走得很慢,脚步轻柔,气质温婉,每次经过她趴着的地方,都会特意停下,然后一双温暖柔软的手伸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生怕弄疼了她。
“小玛丽,你怎么又趴在地上?地上凉,会生病的。”
是简,她的大姐。
声音软得像棉花,甜得像蜜糖,抱着她的时候动作轻轻的,像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简生得极好看,眉眼温柔,眼睛明亮清澈,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整个屋子都仿佛被点亮,变得柔和温暖。
在简身边,玛丽总能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还有一条鹅黄裙摆,走得轻快带风,不像大姐那般温柔,却多了几分灵动俏皮。那是伊丽莎白,她的二姐。她不像简那样常常抱她,却总会在经过时停下,弯腰看着趴在地上的她,眼里带着笑意,语气轻快。
“你又爬到这儿来了?像个小小的侦察兵,到处探索。”
玛丽听不懂“侦察兵”这个陌生的词语,却牢牢记住了二姐那双亮晶晶、像藏着星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对她的忽视,只有淡淡的温柔与好奇。
在这个没有人真正在意她的家里,大姐和二姐,是她仅有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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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扶着坚硬的桌腿,颤颤巍巍站起来那天,家里依旧安安静静,没有一个人在意。
简在楼上的房间里绣花,一针一线,安静专注;伊丽莎白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偶尔抬头望向窗外,似被枝头跳跃的鸟雀吸引;班纳特太太在厨房里,和厨娘大声嚷嚷着家务琐事,声音穿透墙壁,却从未落在她身上。
玛丽独自站在客厅角落,小小的身子微微颤,两只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抓着桌腿,指节都微微泛白。
她站起来了。
她真的站起来了。
从一个连翻身都做不到的婴儿,到学会爬行,再到此刻,依靠自己的力量,稳稳地站在地面上。
这不是张玛丽的人生,这是玛丽·班纳特的人生。
是她重活一世,靠自己迈出的第一步。
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一只手,试着往前迈出一步——
“咚。”
小小的身子失去平衡,重重坐回冰冷的地板上,屁股传来一阵钝痛。
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惊呼,没有人上前扶起她,没有人温柔地安慰她,更没有人鼓掌喝彩。
客厅里依旧安安静静,只有窗外的鸟鸣,和厨房隐约的说话声。
玛丽坐在地上,揉着疼的屁股,喘着气,忽然忍不住想笑。
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热。
上辈子,她是张玛丽,二十二岁,大四应届生,忙着投简历、找工作,为未来焦虑,为名字自卑,活在平凡又尴尬的人生里,渴望被看见,却又害怕被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