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很长,但越走越窄。
最开始能并排走三四个人,走着走着只能走两个,再走着只能走一个。林黯走在前面,苏挽雪跟在他后面,手还牵着,但走得很勉强。她步子慢,喘得厉害,林黯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歇一会儿。”林黯停下来。
“不用。”
“你喘得跟风箱似的,还不用?”
苏挽雪没接话,靠到路边的冰壁上。冰壁凉,她打了个哆嗦,但没离开。她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匀下来。林黯从怀里掏出水壶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流过脖子上的黑线。
黑线比她下来的时候多了。林黯注意到,她脖子两侧都长了黑线,细细的,像蜘蛛网,从耳根一直长到锁骨。锁骨下面是一块铁牌——戍风打的那块,盖住了心口。铁牌边缘已经黑了,像被火烧过。
“铁牌还能撑多久?”林黯问。
苏挽雪低头看了看。“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时辰。”
林黯把水壶收回来,自己也喝了一口。水凉,凉得牙疼。他咽下去,嗓子没事,能咽。脖子上的破口已经不流黑水了,结了一层厚厚的痂,痂是黑色的,硬得像壳。壳底下的肉是紫黑色的,摸上去没知觉。
他摸了摸心口。黑线的头已经钻进皮肤里了,在心口的位置留下一个黑色的小点,像痣。小点周围有一圈紫色的淤青,按着不疼,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洞。
“走吧。”苏挽雪站直了,拉了拉他的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越来越窄,窄到肩膀蹭着两边的冰壁。冰壁很滑,蹭上去凉丝丝的,衣服上沾了一层冰碴子。林黯走在前面,用右手摸着右边的冰壁,手心的金光在冰壁上留下一道光痕,光痕过了一会儿才消。
苏挽雪忽然说“林黯,你听见没有?”
“听见什么?”
“有人在哭。”
林黯停下来,竖起耳朵听。风声?火声?都不是。是一种很细很细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的,像小孩在哭,又像风穿过狭窄的缝隙。声音断断续续的,忽大忽小,听不太清。
“听见了。”他说。
“是人吗?”
“不知道。”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从细变粗,从远变近,从像小孩哭变成像女人哭。哭声里夹着别的声音——说话声,很多人在一起说话,嗡嗡嗡的,像集市。但听不清说什么,只能听见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粥。
路忽然宽了。
从一人宽变成十几丈宽,从窄巷子变成大广场。林黯停下来,站在路口,看着前面的东西。
广场很大,大得看不见边界。顶上很高,高得看不见顶。四面八方的冰壁里都冻着人,密密麻麻的,比之前那个空间还多,多得数不清。他们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从最古老的兽皮到最新的灰布袍,一层一层,像地层。
广场中间有一个东西。
不是炉子了。
是一个人。
很大的人。
坐着。光是坐着就比林黯高。如果站起来,恐怕有十几丈高。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像布又像皮,表面有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指纹。脸看不清,太远了,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圆脸,塌鼻子,厚嘴唇。
他闭着眼。
呼吸很慢。一呼一吸之间隔了很久,久到林黯数了二十个数才等来下一次呼吸。呼吸的时候,整个广场跟着动——冰壁震一下,地面晃一下,空气抖一下。像一头巨兽在沉睡。
林黯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不,不是人。是东西。人的形状,但不是人。太大了,大得不正常。而且他没有右手。
右手从胳膊肘以下就没了。断口很整齐,像被什么利器砍断的。断口处不是骨头和肉,是黑乎乎的东西,像焦油,凝固了,表面有一层硬壳。
林黯摸了摸怀里的手指头。戍土的断指。又摸了摸手心的黑色种子。种子在跳,跟那个东西的呼吸一样,一伸一缩。
老根。
这不是老根。
老根是手指。这是手。
不,也不是手。是身子。
老根的身子。
苏挽雪攥紧了他的手。“林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