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溪水一样,不急不慢,从春天流到夏天,从夏天流到秋天,从秋天流到冬天,再从冬天流回春天。墨尘在这条溪水里趟了四十多年,从一个孩子变成了一个中年人。他的头里有了白丝,眼角有了细纹,手背上有了淡淡的斑点。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每天练剑、每天打坐、每天学新的东西。他现在更习惯做些安静的事——坐在桂花树下喝茶,看着院子里的树,给阿远和小荷写信,给沈青打下手。
沈青也老了。她的头全白了,腰也有些弯了,但她还是每天做饭,每天打扫,每天把灶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一锅一锅地炒菜,一盆一盆地揉面,但她做的饭菜还是一样好吃,一样让人吃了还想吃。
冰魄还是住在竹林里,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但她的头也白了,白得亮,像银丝一样在阳光下闪光。她每天还是种花、浇花、看花。竹林边那片勿忘我,一年比一年多,一年比一年密,蓝蓝的一片,像一小片天空落在地上。
沈孤鸿的身体也不如从前了。他的背驼得厉害,走路要拄拐杖,但他还是每天修他的篱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远处的山。他不再喝酒了,说酒伤身,要留给年轻人喝。
凌昊也老了。不是那种明显的老,是那种很慢的、像是被时间遗忘了一样慢的老。他的头里只有几根白丝,眼角只有几道细纹,腰挺得笔直,走路没有声音,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但墨尘知道他在老,只是老得慢,慢得让人几乎看不出来。他的修为高,寿命长,能活几百年。墨尘不一样,墨尘的修为不算高,寿命也比凌昊短得多。
有时候墨尘会想,等他老了,头全白了,牙齿掉了,走不动路了,凌昊还会是这个样子,年轻的、好看的、不会老的。到那时候他该怎么办?他躺在病床上,凌昊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说“师兄,我先走了”,凌昊说“好,我送送你”。然后他闭上眼睛,凌昊还活着,继续活,继续坐在桂花树下喝茶,继续看树,继续看星星。
墨尘想到这里就会停下,不再往下想了。不是他怕死,是他怕凌昊一个人。
“师兄,你说如果我比你先走,你怎么办?”有一天晚上,墨尘靠在凌昊的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问了一句。凌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沉默了很久,久到墨尘以为他睡着了。
“不知道。”凌昊说。
墨尘没有再问。他靠在凌昊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听着凌昊的心跳。咚咚咚的,很稳,还是和年轻的时候一样,没有变。
今年秋天,小荷和阿远又来了。他们已经不是年轻人了,小荷的鬓角有了几根白,阿远的额头有了几道皱纹。但他们的笑容没变,小荷笑起来还是露出两颗小虎牙,阿远笑起来还是那么傻,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竹篮,看着墨尘。
“墨尘师兄,我们回来了。”
墨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笑了。
“进来。”
小荷和阿远走进院子,在桂花树下坐下来。桂花开了,满树的金黄,香气浓得化不开。沈青端了一壶新茶出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茶是新的桂花茶,今年的新桂,泡出来的汤色金黄透亮,香气扑鼻。小荷端起来喝了一口,眯起了眼睛。
“好喝。还是墨尘师兄泡的茶好喝。”
墨尘在她对面坐下来,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香,很暖,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
“阿远,天衍宗怎么样了?”
阿远放下茶杯。“挺好的。新收了一批弟子,有几个根骨不错。我把陆长老教我的东西,慢慢地教给他们。”
墨尘点了点头。“陆姨的东西,不能断。”
“不会断的。”阿远说,“我收了三个徒弟,每个人都学了一样东西——一个学种树,一个学晒药,一个学做蜜饯。这样就算以后徒弟们走散了,总有人记得一样,总有人能传下去。”
墨尘看着阿远,看了很久。“你想得比我周到。”
阿远笑了笑,低下头喝茶。小荷在旁边看着阿远,目光很温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那种温柔,淡淡的,软软的。
那天晚上,五个人围坐在桂花树下吃饭。沈青做了很多菜,比平时多了好几道。墨尘问她怎么做这么多,她说今天高兴。问为什么高兴,她说因为人齐了。
是啊,人齐了。凌昊、墨尘、沈青、冰魄、沈孤鸿、小荷、阿远。七个人,围坐在桂花树下,吃着饭,喝着酒,聊着天。墨尘看着这些人,想把每一个人的样子都记住。沈青的笑容,冰魄的目光,沈孤鸿的白,凌昊的侧脸,小荷的虎牙,阿远的手。他想把这些都记住,记在心里,像把东西放进一个永远不会丢的匣子里。
吃完饭,小荷和阿远坐在桂花树下看星星。墨尘坐在屋檐下,靠着凌昊的肩膀,也看着星星。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盘散落的棋子。他找到那颗最大最亮的星,旁边那颗最小最暗的星也在,两颗星挨得很近,近得像永远都不会分开。
“师兄,你说星星会掉下来吗?”
“不会。”
“那万一掉下来了呢?”
“那就接着。”
墨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凌昊也给了同样的回答。这么多年过去了,问题没变,答案没变,人也没变。墨尘靠在凌昊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心想,就这样吧。就这样一直过下去,过到不能再过,走到不能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