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雪就慢慢化了。
化雪的时候比下雪还冷,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墨尘裹着厚厚的棉袄,蹲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的雪一点点地消融,露出青石板本来的颜色。雪水顺着屋檐滴下来,一滴一滴的,砸在地面上,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
“师兄,雪化了。”
凌昊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院子里的雪。
“嗯。”
“春天要来了。”
“嗯。”
墨尘看着雪水一滴滴地落下来,渗进泥土里,渗进树根里。他想,这些雪水会喂饱院子里的每一棵树,桂花树会喝到,枣树会喝到,桃树会喝到,李子树会喝到。它们喝了这些雪水,春天会长得更好,夏天会叶子更绿,秋天会花开得更盛,果子结得更甜。
雪没有走,雪换了一种方式留下来。
二月的时候,桃花开了。今年桃花开得比往年都早,二月中旬就开了,满山遍野的粉,像是有人在山上放了一把火,烧得整个山头都变成了粉色。墨尘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山上的桃花,看了很久。他和凌昊收拾了包袱,带上一坛醉枣,一包蜜饯,一封信,上了路。
路已经走得很熟了,闭着眼睛都能走到。山上还是一样,倒着长的,上宽下窄,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巨伞。山腰以上云雾缭绕,隐隐约约能看见那些飞檐翘角的建筑。墨尘站在山脚下仰着头看着那座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山上的空气很新鲜,带着桃花的香气,甜丝丝的,润润的,吸一口整个人都通透了。
桃林里,桃花开得正盛。
墨尘蹲在那棵最大的桃树下,把蜜饯和信放在树根下,用石头压住,再把那坛醉枣放在旁边,坛口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陆姨尝尝”。
“陆姨,我们来看你了。”墨尘说,“今年的桃花开得真好,比去年还好。你看见了没有?今年的醉枣是我新做的,比去年的好吃。你尝尝,好吃的话给我托个梦。”
风吹过桃林,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墨尘抬起头,看着那些飞舞的花瓣,花瓣落在他的头上、肩膀上、手上,像是在拥抱他。他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片小花瓣——每年从溪水里捞起来的那片,陆姨的回信,今年又在溪水里漂到了青溪村,早早就被他捞起来了,晾干了,夹在书里,带来给陆姨看。“陆姨,你的回信我收到了。每年都收到。你写得真好,比我的字好看多了。”
凌昊站在他身后,看着墨尘对着桃树说话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棵最大的桃树的树干,很轻很慢,像是在摸一个人的头,像是在说“我来了,你好吗”。
墨尘站起来,从凌昊手里接过那片小花瓣,重新收回怀里。“师兄,走吧。”
“嗯。”
两个人转身走出了桃林。走了几步,墨尘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棵最大的桃树。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像是在挥手告别。他笑了笑,转过头,追上了凌昊。
下山的时候,墨尘走得很慢。他一边走一边看着路边的桃花,粉色的花瓣在春风中摇曳,像一群在跳舞的小姑娘。他想起阿远种的那棵李子树,不知道今年会不会开花,不知道小荷和阿远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他们看见了会说什么。“师兄,阿远种的那棵李子树,今年应该也开花了。”
“嗯。”
“我们回去看看。”
“好。”
回到青溪村的时候,已经是第六天的傍晚了。沈青站在院门口等着他们,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看见两个人走回来,笑了。
“回来了?洗手吃饭。”
墨尘笑了,跑进院子,洗了手,在桌前坐下来。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酸菜鱼、蛋花汤。没有过年那么丰盛,但每一道菜都是他爱吃的,每一道菜都热气腾腾的。
“沈青姐,还是你做的饭好吃。”
沈青在他对面坐下来,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好吃就多吃点。”
墨尘把红烧肉吃了,又夹了一块,又吃了一块。他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吃完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师兄,李子树开花了吗?”
凌昊正在喝茶,放下茶杯。“去看看。”
墨尘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蹲在那棵李子树前。李子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比他高出了一大截,枝条上冒出了新芽,嫩绿的,小小的。他在枝条间找了很久,终于在最高的那根枝条上找到了一朵花苞。很小的一朵,白色的,紧紧地合着,像一个害羞的小姑娘,还没准备好要张开。他看了很久,觉得那朵花苞在慢慢地变大,在慢慢地舒展,在慢慢地变成一朵花,像春天一样不可阻挡,像时间一样无法回头。
“阿远,李子树要开花了。”墨尘对着花苞说,“你看见了吗?陆姨,你看见了吗?你们种下的树,又要开花了。”
风吹过李子树的枝条,花苞轻轻摇晃着,像是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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