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的轮廓很快淡化成一团小小的星光,落入这段记忆的二人借着丹恒的眼睛看着这一幕,丹枫终于问:“要从这么早开始讲起吗?”
“不算早了,之前我已经在幽囚狱待了快两百年,那段故事你不会想听的。”丹恒失笑道,“这毕竟是我成为无名客的起点……或者说,前置任务?”
虽然幽囚狱这事如今已经不能算是他干的,但丹枫依然略显尴尬的沉默了两秒,当罗浮的影子完全消失在视界尽头,雨别终于开口:“你居然没有任何感觉。”
他很是别扭、很是不适应地抚摸上胸口那不属于的温度与心跳,尽管这跳动带着几分虚幻,却仍然是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我该感觉到什么呢?”丹恒解释,“之前的二百年里,我没有踏出过幽囚狱一步,我不记得他们说的一切,也不认识那些如今活着或者死去的人,就连这个被叫做罗浮的地方,时至此刻,我也不过看过了它这一眼而已。”
古海之水洗涤了一切罪孽,再深刻的爱也好、恨也好,再不可承受的遗憾也罢,都已随着潮汐从这具躯壳里褪去了。
雨别沉默下来,也更加不明白,为什么丹恒后来会宁愿孤注一掷的拯救这个世界,难道他的责任感真的重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故乡消失在身后,前方的群星晦暗,他失却归途,亦不知去处。
乘着飞船又走过几颗籍籍无名的星球,丹恒身上的信用点将要见底,于是他只好就地加入招募新员工的星际和平公司分部,字面意思的用双手谋生。
这实在是个新奇的体验。
作为半路拉来的临时员工,丹恒显然不可能从事什么太有技术含量的职业,而且他还极度缺乏星际生活的常识,连一些常见的星际种族都认不全。
好在持明族的身体素质在苦力活方面有显著优势,年轻的龙尊沉默寡言地在公司的港口当起搬运工,并且日复一日、甘之如饴。
丹枫:“……”
雨别:“……”
从来锦衣玉食与记忆中从来锦衣玉食的二人面对着少年沾了灰的脸庞相顾无言,甚至连架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吵。
当然,这段记忆被加跳过了,他们两个并没有跟着一起度过这段无聊而劳累的日子,只是看着少年把自己折腾得灰头土脸,却还是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终于,雨别忍不住问:“在这种地方当苦力很有趣吗?”
丹恒笑了声:“不,这份工作本身相当无聊,但这种通过自己双手赚取财富的感觉,对我而言……很新奇。”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丝实感,原来它是如此存在,如此运转着的。原来在我目不所及的地方,有千千万万的人过着这样的生活,无趣、疲惫,但是依然艰难地活着,直到明天或者意外降临。”
码头的工人流动性极大,昨天还好好工作的人今天可能就因为意外再也不会来上班,你身边的人可能是星际黑户,也可能是越狱逃犯,但在这短暂的日子里,他们都在为了一个明天活着。
“很久之后,我想起冱渊君曾经告诫过我的话,她让我不要看的,原来就是这些吗?”丹恒的声音夹着叹息,他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冷淡地与工友们点头告别。
然后按照此前这段时间里的习惯,他会去贫民窟里把食物分给快要饿死的孩子,并探望此处那些大病不愈的将死之人。
他们的生死无人在意,失去了一半力量的丹恒也治不好他们,只能用粗浅的医方帮他们缓解一些痛苦。
今天他来到那片低矮的棚户区时,现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正在被人抬出来,暂且放在街道旁边,等待明天或者后天再去埋葬。
丹恒走上前,白布下并不是身患重病的老人,而是个瘦瘦巴巴的孩子。
昨天,或者前天?
这个孩子还曾经很高兴地在他面前誓,他以后也要加入星际和平公司,赚很多钱养活自己的弟弟妹妹、爸爸妈妈。
可惜他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
丹恒沉默了片刻,把最后一份食物放在了正传出声声哭泣的家庭的窗台上,然后无声地离开了。
“这是我在流放中学会的第一件事,面对死亡,然后去接受它。”
这次丹恒依然没有回头,他沿着曲折的道路往自己暂时的落脚处去,天上在下淅淅沥沥的小雨,他身为持明的本能正为这清凉潮湿的环境欢欣雀跃,他心中却并不觉得喜悦。
“十王司的判官们曾日夜对我教化,要我为擅动化龙妙法,使白珩死而复生的事认罪。最开始,我大多数时候沉默以对,后来也渐渐明白,他们只不过是要个态度,所以我便很快地学会按照他们想要的方式、说出他们期待的话语。”
少年没有打伞,任由微凉的雨水落在他间,顺着脸颊流下,像是两行冰冷的泪水。
“于是,教化的这部分便顺利的通过考核,然而判官们并未察觉,在这件事上,我仍然是那个冥顽不化的罪人。未曾理解过生的人,是不会接受死的。我曾为此困惑很久,尤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