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不知道是哪次和丰饶民的战斗里,年轻的骁卫带队绕后偷袭,却不想情报有误反被包围。白珩开着星槎找到他们时差点吓丢了魂,她从一地尸体里把景元拖出来,蹭了满身满手的血,在景元睁开眼和她打招呼时没好气的锤了他一拳。
血,那么多血在她眼前流,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流,像香槟一样一刻不停的流;它载着珍贵的生命,从活人和死人的身体中逃走,回到孕育一切的大地,让灵魂永远离开他们留在世上的爱人,一去不复返的奔向死亡。
她终于还是害怕了。
恐惧像苔藓一样随着时间在心中无声滋长,摸起来像血一样潮湿而阴冷,在每一个安静到仿佛死亡本身的夜晚里带来同样的噩梦。
一声轻微的提示音在寂静的舱室内响起,白珩的注意力终于回到现在,调试完系统的应星的手在她眼前晃了两晃,没得到反应时疑惑的问:“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
白珩接过通讯耳机,却没有立刻带上,她突然问:“小应星,你害怕吗?”
应星沉默了片刻,似乎冥冥之中突然明白了她,他放轻了声音:“……放心吧,我这辈子都不会有比二十年前的海底更害怕的时候了。”
“我很害怕。”白珩说,“所以,在我死掉前,我不想再失去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了。”
她说完,没留给应星反应的时间,就戴上了通讯耳机。
景元的声音很快传来,不知道他刚刚听没听见他们的谈话:“各支舰队已经就位,叛军夺取了一位领的兽舰,他们将为我们打开通往赤月的最后道路现在,作战开始。”
军团的飞船像一柄刀一样刺进兽群组成的云层,指向最中间的月亮,白珩在极短的时间里将飞船动力推到最大,像一支箭一样冲出去。
仙舟的飞行士大多都是狐人,这是由于狐人天生有着属于兽类的敏锐感官与反应力,白珩自然不会例外,不如说,她正是因为有着在同族中也十分优秀的天赋,才能成为一代传奇飞行士。
在这片障碍物极多的战场上,她的飞船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度和反应能力从兽群暴露出的缝隙中穿过,巨大的重力使得白珩几乎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嘎吱作响,但她毫无退却之意。
副驾驶位的工匠脸色苍白,一声不吭,居然硬是挨了下来没叫她减,好在白珩还记得这艘船上不止她一个人,她没有继续加,反而停下了片刻。
当军团开辟出的道路走到尽头,前方是距离赤月最后的阻碍,而现在,这道阻碍果然如约分开了一道裂隙。
一道足够让她通过的裂隙。
她再度将飞船加到极限,从缝隙中穿梭而过,它冲向那轮足以让狐人疯狂的月亮。
越靠近它,她便越能听见血液敲击鼓膜的奔腾,听见肌肉生长的喜悦,锋利的獠牙想要钻出牙床,想要啃食那轮神圣而罪恶的月亮……
白珩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特别可怕,但她第一次在这种时候感到了奇异的平静。
出身曜青,白珩却向来讨厌月狂,甚至这也是她离开家乡的一部分原因,因为在其他仙舟上,狐人的月狂并不会被作为一种战斗能力记录。
她总觉得月狂之后她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个不再是“白珩”的生命取代了她在这个世上的位置,替她嘶吼、战斗、哭泣、喜悦……每一次变身,它都会从她身上悄悄偷走一点什么,直到有一天她不再是她。它还活着,只是“白珩”死去了。
不过,有些东西大约是无法被偷走的,比如这一点,不想再看见挚友死在自己面前的……绝望?愤怒?憎恨?又或者应该被分作心痛的爱?
狐女不再思考这些,也不再关注身体的变化,越过最后的障碍,她盯着视野里陡然扩大的赤月,拿出百分之一千的专注计算着飞船的航线与那个最近的点。
景元说过了,炸弹要尽量扔到赤月的表面,她完美的完成了这个任务。
在飞船的底部几乎要撞上赤月之时,白珩按下了射按钮,然后立刻抬升高度逃离爆炸范围。
引力炸弹在接触到赤月的表面瞬间引爆,四周的空间迅扭曲,动机的推力与重力的漩涡艰难的抗衡,而夹在中间的飞船成为两股力量交手的支点,几乎要将其活活撕裂。
耳机里似乎传来了景元着急的声音,那声音远在天际一样,她听不清,只知道自己一张嘴似乎就吐出一口血,于是只好死死咬着牙。
飞船已经加到了极限,白珩一手摁着操纵杆推到底,另一只手近乎全靠本能的启动了朝向预定目标的跃迁。
动机因负荷运转爆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悲鸣,在跃迁引擎最大功率启动的瞬间,左侧的一号动机停转了,好在这并不影响这次跃迁的成功,只是让飞船在从跃迁点跳出来后方向失控,偏移了原本的航线朝一侧冲去。
白珩甚至来不及回头观察自己的战果,她知道应星不怎么会开飞船,于是选择用最后的意识控制着飞船从失状态中停下,像一块太空垃圾一样漂浮在漆黑的宇宙空间中。
确保四周安全,她的意识彻底中断,最后一幕,是身后副驾驶位上伸出的一只手,那只手中拿着一片水波磷磷的鳞,将其贴到她心脏的位置,在血管中横冲直撞的血脉终于得到了安抚。
……
拼尽全力催动封存在鳞片中的法术,确定白珩的呼吸和心跳都恢复了稳定后,应星终于精疲力尽的松了口气。
驾驶舱里已经几乎全是血,白珩在逼近月狂的状态中流出的血甚至流到了他脚下其中有一部分或许是他自己的,但应星现在整个人都处在过载后的麻木状态,他压根感觉不到自己是不是受了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