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是眼前冰天雪地的死寂遗迹,古老的铁卫军徽锈迹斑驳、在数百年间堆积满风雪,而鲜血淋漓的“丹枫”隔着数百年前竖立的军徽与他对望,一语不,也像一尊雕塑。
另一半则是尸山血海,无数遗骸堆叠在血色的月光下,世界寂静如同死去,唯有那个“丹枫”如同锚点般重叠。
这似乎是只有他能看到的景象,因为丹枫听见身边两个小姑娘惊慌的声音,她们只能看见那个鲜血淋漓的“丹枫”,把那当成了什么鬼魂一样的存在。
或许那也确实是一个鬼魂。
三月七先是被那一身鲜血的身影骇得后退半步,回过神来时旋即召出弓,三月小姐有点怕鬼,但还是抬起弓壮胆似的对对面的影子喊:“你……你是什么东西!”
星也默默地抽出了棒球棍,星核精的优点是不怕鬼,因而话都不问,就要来一手先制人。
“这就是你担心的?”丹恒的声音有点遥远,他似乎也震惊地顿了一顿,随即沉着声音道,“你自己说过,这是假的,没错吧?”
“既然如此,那打散了便是。”在他沉默不语时,丹恒果断地召出枪,横在伙伴们最前面,“交给我们来解决吧。”
丹恒不问这幻影究竟为何是这副模样,这天底下究竟有谁能将龙尊伤成这个样子,只是以理智强行不去想这背后可怕的隐喻。
而丹枫,他没动,只是盯着对面那个死去的自己。
在得知星核会将记忆投射到现实世界时,丹枫没想到它会如此刁钻的将另一条世界线上的“丹枫”的幻影带来。
若是星核投射的前世龙尊们的记忆,他大可将其解释为记忆复苏,反正持明轮回转世中记忆错乱也不算罕见,他都死了一回了,错乱一下记起千八百年的事情也正常。
他彼时担心星核将另一条世界线上仙舟的未来展现出来,担心的也不过是他要找倏忽寻仇的缘由暴露后难以脱身。
然而死在另一个未来的“丹枫”的出现简直比倏忽的事情还要麻烦,毕竟丰饶令使入侵仙舟算是理所当然,可以这种方式死去的“丹枫”算什么?
饮月之乱过后,联盟三大基石之一的持明族长做出近似背叛的行径让仙舟陷入两难境地,也让持明惶恐不安。
最后双方只得妥协,仙舟不能落下杀死龙尊的口实,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他名义上的子民痛恨他背叛他杀死他,以又一个名为龙尊的牺牲揭过了盟约的下一个百年。
景元最后一次来看“丹枫”的时候,带来了这个消息:“哥,持明高层前些日子集体求情,天风君更是亲自求见元帅,你的大辟不判了。”
狱中的龙尊沉默不语,不知是心死还是没听见,与龙师斗争百代,浸淫权力多年的龙尊比谁都清楚这其中的利益纠缠。
“……我努力活久一点,等你褪麟转世,下辈子再见我的时候,我说不定就变成怀炎将军那样的老头子啦,到时候不许笑我。”年轻的骁卫在黑暗里泪流满面,以为没人能看见他的泪水,却不知道持明在黑暗里也能闻见比血腥味更苦涩的泪水的味道,龙无言地动了动手指,却连给他擦掉眼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知道那些人恨他却又不许他离去,永世轮回里连死亡也算不上终点;他知道所有人都在权衡,放弃一个龙狂之后的将死龙尊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最佳选择;他知道族人的背叛、构陷,然而为了不让仙舟降罪于那些稀里糊涂被卷进这次灾乱的族人,他默认下所有罪名,以一死将其一笔勾销,让吸吮他血肉的人也能在他的荫庇里得以免罪。
冰天雪地的遗迹里,丹枫拉住了见势不妙挡在他前面的三个列车的小朋友,这不是他们应该掺和的事情,目光却未曾与“丹枫”错开。
在另一半尸山血海的世界里,“丹枫”也动了。
他身后是一轮边缘浸透了血红、布满裂痕的月亮,浓稠的血从月亮上滴落,然后从他身后开始蔓延、上涨,凌乱的尸骸从那血浆中浮起,他垂眼捞起最近的一具。
那是个年轻的持明青年,怒目圆瞪,似乎在面对什么可怕的敌人不敌而死,连死后也保持着战斗的神态。
丹枫记得他。
“丹枫”看了他片刻,为他合上眼,也许是青年的愤怒太大,他试了三次才成功,然后低声道:“……近卫悬锋,殁年一百九十二,于麟渊境底与云骑交手,力竭而亡,死后未曾结卵,自灭而终。”
悬锋在龙尊近卫里最年轻,当年丹枫意外从战场上抓回来这个谎报年龄上战场的半大小孩,随手给塞进了近卫预备役里,后来这孩子居然真的留下了。
他死时不足两百岁,按持明的时间观念,还算个大点的孩子。他死在“丹枫”眼前,在他目睹失控的孽龙大肆破坏,却已因龙狂的反噬与祭仪的失血而失去力气阻拦时,小孩不知道生了什么,却一厢情愿的相信他尊敬的龙尊大人不会犯下这种大错,为了替他争取时间而与赶来的长老云骑们交战。
“丹枫”如同宣判般念完悬锋的终局,那怒目的遗骸好似终于得到了求而不得的回应,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然后沉没在血浆中融化,什么也不剩下。
而他又捞起了另一具尸体,一如方才的为他合上眼:“……近卫含光,殁年四百二十三,当日于麟渊境底与龙师交手,不敌而亡,结卵之后,其卵于褪麟行刑之日自毁,自灭而终。”
含光嘴角似乎还噙着一点笑,他平日里脾气很好,大家都说他看着不像是冷冰冰的饮月身边的人,更像是炎庭或者天风那样性格爽快的龙尊的下属。含光从来只是笑,听完了摇摇头:“别瞎说,我对龙尊大人可是忠心耿耿。”
含光是跟他最久的侍卫之一,多年来忠心耿耿,从未有二心。“丹枫”没见到他的死亡,只是后来他最后一次被带去加固建木封印时,与他的卵擦身而过,彼时现场的云骑与持明都听到那卵中传出哀哭,大为惊异。
持明于卵中应当并无意识,遑论于卵中自毁。然而当护珠人现那枚破损的卵时,却看到尚未完全蜕化为幼体的含光从内向外打破卵壳,他血肉模糊的爬出来,最后倒在百米开外,那天正是“丹枫”的行刑之日。
结卵的持明不可能再结第二次卵,含光的遗骸在几个时辰后融化做了一滩海水,无影无踪,只剩下他暗淡的卵壳,从此他的名字成为护珠人里缄口不言的故事,没人想第二次见到那样惨烈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