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了他比杀了他有用,他回去之后会把今夜的事告诉李靖。李靖就知道本帅不仅守住了济南府,还能出城打野战。他再想分兵绕后,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骑兵还剩多少。
汤和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这一仗打得值。
徐达没有接这句话。他转过身,朝身后那些正在陆续进城的骑兵们看了一眼,然后偏过头对汤和低声道:二哥。本帅把五千骑兵散在了城外。
汤和的目光猛地一顿:你说什么?
本帅带了七千骑兵出城围剿崔彦进,战死一千两百余,还有大约五千骑兵活着。本帅没有把他们全部带进城。
本帅让他们换了便装,把马匹和兵器藏在城外那几个村庄里。分成五队,每队一千人,分别藏在济南府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村子里。
从今天开始,李靖的大营周围就会有五千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若围城不攻,这五千骑兵就在他背后骚扰他的粮道。他若全力攻城,这五千骑兵就在他侧翼捅一刀。
他李靖有十万人,可这十万人不能同时看住五千骑兵。五千骑兵在他外围游弋,就像五千根针扎在他身上,他不拔不行,拔了又要分兵。
汤和看着徐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可里面的分量重了不止一倍。
三弟……你这是把一副棋下成了两盘。城里一盘,城外一盘。李靖要同时跟你在两个棋盘上下棋。
徐达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朝城内走去。
靴底踩在城门洞的青石板上,出一连串沉稳而干硬的声响,像一颗压得很低的心跳在持续跳动着。
汤和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外那片被午后日光照亮的田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李靖。你那五千骑兵没了。你还有什么牌能打?
他收回目光,跟着徐达朝城内走去。
与此同时。城外,唐军中军帅帐。
帐帘紧垂着,外面日光明亮,帐内却只有一盏油灯在跳动着,把李靖坐在帅案后面的身影投在帐布上,拖出一道被拉长了的、微微晃动着的暗影。
案上摊着一幅济南府周边的地图,图上的朱砂标注还没有干透,在油灯光下泛着湿润的红光。
那些标注大多是李靖在这几天围城过程中亲手添上去的------北门攻城路线、西门侧翼包抄点、东面佯攻方向,以及西南面那道绕行青州的小路。
那条小路上,他用朱砂画了一道粗重的箭头。
箭头指向青州。
可此刻他望着那个箭头,目光很沉,像一池被冻住了的深水,表面上看不到任何涟漪,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而沉重地搅动着。
帐帘被人从外面猛然掀开。
侯君集大步走进来,甲胄上沾着尘土,领口处的锁甲环断了两根,露出下面被磨得泛红的皮肉。
他的脸色不好看,嘴唇紧抿着,走到帅案前方两步处站定,抱拳。
大帅。
李靖抬起头看着他:
崔彦进的骑兵回来了。三千余人,只回来了不到两千,个个带伤。崔彦进本人也回来了,右肩脱臼,甲胄残破。末将已经让人把他带去医官那里处理伤口了。
李靖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他们遇到了什么?
徐达亲自带骑兵从南门出城,在谷地一带追上崔彦进,从侧翼突袭。崔彦进的阵型被冲散,战死两千余,余者四散溃逃。徐达亲自追了崔彦进十五里,把崔彦进打落了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