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有几个老人蹲在墙根下,手里攥着旱烟杆,烟雾在阴冷的空气里升起来,散得很慢。
商鞅把这一切都收在了眼底,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当晚,赵明远在州府设了接风宴。宴席不算铺张,六道菜一壶酒,可每道菜的用料都考究,酒也是陈年的花雕,倒在杯子里透着一股甜香。
商鞅吃了半碗饭,喝了两口酒,便放下了筷子。
赵明远坐在主位上,见他放了筷子,笑容微微一滞,可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殷勤的热情,不断给商鞅介绍清域的风土人情、户口田亩、物产税赋。
商鞅听着,偶尔一声,目光在赵明远脸上停着,像在端详一件不太确定的物件。
宴席散后,商鞅被引到州府后院的客舍。赵明远亲自送到门口,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才转身离去。
商鞅走进客舍,关上门,在桌边坐下。他倒了一杯凉茶,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像是用那点凉意来醒酒。
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李斯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卷薄薄的册子,册面泛黄,边缘卷了毛,是被人反复翻阅过的痕迹。
商君,这是赵明远今天下午让人送到我房里的。说是清域各州县去年的赋税账册,请我过目。
商鞅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页。他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上停了一会儿,又翻了几页,然后合上,放在桌上。
你觉得怎么样?
李斯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声音不高不低。
账做得太干净了。
商鞅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李斯继续道各项数字对得严丝合缝,每一笔进项都有出处,每一笔支出都有名目。可正因为太干净了,反而显得假。
清域被咱们吞并之前,连年战乱,人口流失严重,田地荒了不少。可这册子上显示的赋税收入,比战前还多了两成。
要么是赵明远真的治州有方,三年之间把清域打理得比战前还富庶------
要么就是他在做假账。
商鞅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把那卷册子重新拿起来,又翻了翻最后几页。然后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桌面,看着李斯。
你方才说,还有别的卷宗?
李斯点了点头他送来了六本。赋税、户籍、田亩、兵役、商税、仓储,每一样都有。我已经让人连夜抄录了副本,明日一早就送去城外军营,让人逐项比对。
商鞅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放下。
明日一早,你以清查州县官吏履历为由,先把各州县的佐2官召到州城来。不用多,从每个州抽三到五人,要那些在地方上做了十年以上、没有升迁过的老吏。
这些人最清楚底下的实情。他们来了之后,不要吓唬他们,给他们倒茶,跟他们慢慢聊。让他们觉得你是来听他们诉苦的,不是来查他们的。
李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我明日一早就函。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商鞅一眼。
商君,你觉得赵明远这个人,能留吗?
商鞅抬起头看着他。烛火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
留不留,不在我,在他。
他若聪明,把该交的交出来,把该改的改了,他可以继续做他的知州。
他若不聪明------
商鞅没有把后半句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