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幽州城,初冬的晨光从城东那片光秃秃的杨树林梢头漏下来,照在城门口那排新修的石碑上。
石碑是前日刚立起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北境之战阵亡将士的名姓,从将军到士卒,一个不落。
晨风从碑面刮过,那些名字上的朱砂还在泛着湿润的光。
张休站在城楼上,手扶着城垛,望着那条从南面官道蜿蜒而来的队伍。
那支队伍不大,约莫三十余人,打头的是三面旌旗。
旌旗上绣着“唐”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队伍最前方是一辆青帷马车,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着的人。可张休知道,那里面坐着的是长孙无忌。
大唐皇帝李世民派来的议和使臣。
“陛下。”庞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长孙无忌的使团已经到了城外十里亭,按礼数,要在那里等咱们派人去迎。”
张休没有回头。
“让他进来。”
庞统顿了一下“陛下,按规矩——”
“朕说让他进来。”张休的声音不重,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风里。
庞统不再多说,躬身退了下去。
不多时,城门缓缓打开,那支青帷队伍顺着官道驶入幽州城。
城门口两排甲士列队而立,长矛朝天,目光平视前方。
车轮碾过城门洞的石板路,出沉闷的咕噜声,在两侧的高墙之间回荡。
马车停在城内的演武场前。
车帘掀开,长孙无忌从车里走出来。
他穿了一身深绯色官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进贤冠,冠上的簪缨被北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站定之后先是整了整衣冠,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的演武场。
场地上还残留着操练的痕迹,沙土被踩得结实,边缘立着几排箭靶,靶心上密密麻麻插着箭矢。
再往远处看,幽州城的城墙上旌旗密布,每一面旗下都站着甲士,脊背挺直如刀切。
长孙无忌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见过大世面,大唐太极殿上的金砖他踩了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可此刻站在幽州城的演武场上,看着那些士卒的眼神,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那些士卒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使臣。
像是在看一个可以随手砍了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团凉气压下去,然后迈步朝城楼的方向走去。
身后,三十余名随行官员和护卫鱼贯跟上,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汇成一片沉闷的节拍。
城楼上,张休已经坐下了。
他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边放着一盏热茶,面前摆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摊着一卷地图。
他坐的姿势很随意,可周身散出来的那股气韵,让任何走近他三步之内的人都忍不住要把脚步放轻一些。
长孙无忌走上城楼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一个年轻得过分的帝王,坐在北境冬日的晨光里,身侧没有任何锦衣华服的排场,只有一盏茶、一卷图、一座城。
可长孙无忌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