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耳边,是商会总号方向传来的、魏武卒那整齐划一、毫无人性的“剿匪”呐喊。
他的鼻腔里,涌入了木头燃烧的焦糊味、人群惊恐的骚臭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鲜血的铁锈味。
“你……你……”巴特尔的嘴唇哆嗦着,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和珅,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他身后的护卫们,手中的弯刀握得更紧了,刀刃上的寒光在火光下跳跃,随时准备将这个该死的胖子剁成肉泥。
可他们不敢。
因为炮声还在继续。
“轰!”
又是一声巨响,这一次,不是来自商会总号,而是来自港口另一侧的税务所!
那是苏丹王室在旧港的另一处钱袋子!
完了。
巴特尔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对方不是来抢劫的,也不是来示威的。
他们是来拆家的!
他们要用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把苏门答腊苏丹在旧港几十年经营的根基,一寸一寸地,全部敲碎!
“巴特尔大人。”和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那尖利的嗓音里,竟然多了一丝……怜悯?“我家晋王殿下,让我给您带了话。”
和珅往前凑了一步,无视了那些几乎要贴在他肥肉上的冰冷刀刃,用一种推心置腹的、却又让人毛骨悚然的语气,压低了声音说道“他说,旧港这地方,风水不好。你们苏丹,八字太轻,压不住这里的财气。”
“所以,他老人家慈悲,想帮你们……改改运。”
“你……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巴特尔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掉进了对方布下的陷阱里。
“不想怎么样。”和珅摊了摊手,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诚恳”,“就是想跟苏丹陛下,交个朋友。顺便,谈一笔买卖。”
他竖起一根肥硕的手指。
“一百万两白银,买旧港三年的平安。这笔买卖,划算吧?”
巴特尔死死地咬着牙,牙龈已经被咬出了血,满嘴都是腥甜的味道。
划算?
这是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问他这把刀的刀刃够不够锋利!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
杀掉眼前这个胖子,毫无意义。
他只是一个传声筒。杀了他,港口里那上千名如同虎狼般的明军不会退,远处海面上那十几艘如同魔鬼般的钢铁战舰更不会走。
反而,给了对方一个“使臣被杀,血债血偿”的、更加完美的开战借口!
到时候,就不是一百万两白银能解决的问题了。
而是整个旧港,甚至整个苏门答腊,都将陷入战火!
巴特尔的身体晃了晃,他身后的护卫连忙扶住了他。
他知道,自己输了。
从第一声炮响开始,他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他……去王宫。我要……立刻见陛下!”
和珅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得如同盛开的菊花。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自己这条命,暂时保住了。
他对着巴特尔,拱了拱那双全是冷汗的手,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拖长了调子说道“早这样不就好了嘛!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
定远号的甲板上。
朱棡放下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旧港码头上那冲天的火光和混乱,在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只倒映出两点冰冷的星火。
“殿下,和珅已经进了城。”常清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忧虑,“可张百户那边……动静是不是太大了?他不仅占了波斯商会,还把税务所也给炮轰了。这样一来,苏门答腊苏丹就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必然会倾尽全国之力来围剿我们。一千魏武卒,怕是……”
“怕什么?”朱棡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千魏武卒,要是连一个小小的旧港都守不住,那还叫什么魏武卒?”
他走到船舷边,看着远处那片已经彻底陷入火与血的混乱之地,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