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涌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被光线填满了,每一条都像是刀刻出来的。
“周铎和黄子澄,昨天你老三亲手砍的。”
朱标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咱让他砍的。”朱元璋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他没犹豫。”
朱标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金砖上。
“父皇是在告诉儿臣,老三比儿臣狠。”
“不是比你狠。”朱元璋没有回头,“是比你直。”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朱标的胸口。不深,但准。
“你要杀老三,绕了十八个弯——掺毒、兵符、调叛军。你老三要杀人,一刀下去,头落了,完事。”朱元璋的手按在窗棂上,指节泛白,“标儿,你知道咱最怕什么样的人吗?”
朱标没有回答。
“不是狠的。是弯的。弯的人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刀往哪儿捅。”
殿里安静了整整十息。
朱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到极低。
“父皇,儿臣再问一句。”
“问。”
“三年之后,如果老三做到了——儿臣还有没有活路?”
朱元璋的手从窗棂上松开了。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儿子。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脸隐在逆光里,表情看不清。
沉默了很久。
“东宫旧属,除了已斩的三人之外,其余不株连。降职外放,不杀。”
朱标的手指终于松开了。那团拧紧的绳结一根一根地散开来,搭回大腿上。
“你的罪己书,咱压着。不批也不驳。”朱元璋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跟昨晚在菜园子里一样干哑,“废储的旨意,等老三南下之后再。在那之前——你还是太子。”
朱标猛地抬起头。
“名分留着,是给你最后一块遮羞布。”朱元璋的脚步沉重地响着,一步一步走到朱标面前,低头俯视着他,“老三走了之后,你在东宫好好待着。别碰任何人,别写任何信,别动任何心思。”
“三年之后呢?”
朱元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弯下腰,在朱标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极低,低到三步之外的王景弘一个字都没听见。
朱标的身体僵住了。
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朱元璋直起身,转身往里间走,龙袍的下摆在金砖上拖出沉闷的声响。
“出去吧。回东宫。”
朱标跪在原地,好半天没有动。
王景弘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弯腰想扶他。
朱标自己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眼底的神色翻涌了好几遍,最终定格在一种——空上。
什么都没有的空。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息。
没有回头。
走了。
蒋瓛从偏殿里出来,手里捧着两份刚抄完的家书抄件,站在廊下目送朱标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绢卷。
一份送晋王府,一份送北平。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殿内——朱元璋背对着门站在窗前,一只手撑在窗棂上,另一只手攥在身侧,攥得指节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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