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禁足东宫,无旨不得出门。这是朱元璋亲口说的话。
可朱标就这么出来了。
不是翻墙,不是暗道。他就那么从东宫正门走出来,一路走过长安街,走过太和门,走到乾清宫门口,跪下了。
沿途的侍卫没有一个敢拦。
不是不想拦——是不知道该不该拦。太子虽然禁足了,但太子还是太子。名分没废,礼服没收,东宫的牌匾还挂着。你拦他?你算老几?
消息传到蒋瓛耳朵里的时候,蒋瓛正在乾清宫偏殿抄那封家书。
笔尖一顿,墨滴在绢面上洇开了一个黑点。
蒋瓛把那份抄件废了,重新铺了一张新绢,手指捏着笔杆,停了三息。
他没有立刻去禀报。
因为他知道,朱元璋在里面也听见了。
乾清宫的地砖是金砖,传声。外面跪下去那一声“咚”,闷是闷,但在辰时安静的宫殿里,清清楚楚。
殿内,朱元璋刚把那根木簪收进袖口里。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攥着袖口的布边,没有松开。
“谁?”
不用问。他已经知道了。
王景弘从侧门进来,脸色灰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才挤出声音。
“陛……陛下,太子殿下……在门口跪着。”
朱元璋手里的布边松开了。
他没有暴怒,没有惊讶。他只是慢慢坐回了炕上,手按在膝盖上,望着御案上那封刚写完的家书。
墨迹已经干透了。
“他怎么出来的?”
“回陛下,东宫的侍卫说……太子殿下只说了一句话,他们就让路了。”
“什么话?”
王景弘咽了口唾沫。
“太子说——我去给父皇磕个头,你们要拦,就先把我杀了。”
殿内安静了很久。
朱元璋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指节咔咔响了两声,又松开。
“让他进来。”
“陛下——”
“咱说让他进来。”
门开了。
朱标从地上站起来的动作很慢,膝盖在金砖上跪了一刻钟,有些僵。但他站稳了之后,步子依然是那个步子——不快不慢,端端正正,每一步都踩在该踩的位置上。
二十三年的太子教育,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不是几天禁足能磨掉的。
他走进殿内,在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没有跪。
朱元璋坐在炕上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
空气里弥漫着墨汁和参茶混在一起的气味,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涩。
“父皇,儿臣违旨了。”朱标开口,声音比几天前好了一些,不再沙哑,但也称不上清亮。
“嗯。”朱元璋的回应只有一个字。
“儿臣知道今天有旨意。”
朱元璋的眼皮跳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儿臣。”朱标的目光落在御案上,落在那张铺着的素白绢面上。他看不见上面的字,但他看见了那枚铜印——濠州带出来的那枚,“朱”字的。
朱标不说话了。他就那么看着那枚铜印,看了五息。
“父皇用私印,不用玉玺。”他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极微妙的波动,“说明这不是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