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日前读到一份邸报,”他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上面说,朝廷正在严查官员与商贾交往过密之事。父亲今晚宴请的几位大人都是朝中要员,若是被人知道了……”
花厅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刘主事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周郎中的眼睛睁开了,目光锐利地扫过陈浩然的脸。赵经理干脆放下了筷子,脸色不太好看。
陈文强的脸先是涨红,继而白,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猪肝色。
“你——”他指着陈浩然,手指都在抖,“你胡说八道什么!”
“父亲,儿子只是——”
“够了!”
陈文强猛地一甩袖子,杯中的酒泼了一地。他转过身,对着满屋的客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诸位大人见笑了,犬子读书读傻了,满嘴胡吣。来来来,咱们继续喝——”
几位官爷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意思这酒,喝不下去了。
刘主事第一个起身,拱了拱手“陈掌柜,天色不早了,下官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先告辞了。”
周郎中也站了起来,掸了掸袍子上的褶皱“周某也告辞。陈掌柜,今日的酒很好,只是——”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浩然一眼,“令郎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等几位客人陆陆续续走干净了,花厅里只剩下陈家父子三人外加几个垂手侍立的下人。琵琶声早停了,两个唱曲的姑娘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炉子里的煤烧得正旺,可满屋子的人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陈文强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盯着陈浩然看了半晌,忽然一巴掌拍在扶手上“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干了什么?!”
“父亲,”陈浩然迎着父亲的目光,毫不退缩,“儿子知道您不高兴。可儿子更知道,曹家是怎么倒的。咱们家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在曹家当年走过的路上。”
“放屁!”陈文强猛地站起来,“曹家是曹家,咱们是咱们!曹家有亏空,咱们有吗?曹家得罪了人,咱们得罪了吗?你知不知道怡亲王上个月还让王府管事来订了三百斤咱们的煤?你知不知道李卫李大人前些日子还托人带了信来,说让咱们好好干?你——”
“父亲,”陈浩然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子切开了陈文强的话头,“您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怡亲王看重咱们、李大人关照咱们,咱们才更危险?”
陈文强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陈巧芸站在一旁,看看父亲又看看哥哥,终于忍不住开口“爹,我觉得浩然哥说得对。那些官太太们看我的眼神,真的不太对劲……”
“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陈文强烦躁地挥了挥手。
花厅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炉子里的煤炭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陈福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老、老爷,门外有人送了封信来,说是……说是务必请您今晚就看。”
陈文强皱着眉头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怎么了?”陈浩然上前一步。
陈文强没有回答,只是把信纸缓缓地折起来,塞进了袖子里。他抬起头,看着花厅里那些崭新的紫檀家具、那些珐琅彩的摆件、那些还没来得及撤走的杯盘狼藉,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
“没什么,”他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都散了吧。明天……明天再说。”
他转身往后院走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陈浩然站在原地,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他转过头,对上了妹妹同样忧心忡忡的眼睛。
“浩然哥,”陈巧芸轻声说,“那封信上写了什么?”
陈浩然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能让父亲露出那种表情的,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窗外,正月十六的月亮正圆,清冷的光辉洒在新落的积雪上,把整个院子照得一片惨白。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陈浩然忽然想起白天在书房里翻到的一诗,是前朝某位不知名文人写的,记不清全篇,只记得最后两句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
他站在花厅门口,望着月光下那些富丽堂皇的屋脊和廊柱,心底涌上一股莫名的寒意。这烈火烹油的日子,还能过多久呢?
那封不知名的信,又会给陈家带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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