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亲王府的传令使抵达陈家老宅时,天刚蒙蒙亮。
陈文强已穿戴整齐,正站在后院熬制今年改良的便携蜂窝煤配比。听到这话,手一顿,煤末子撒了半桌,细细碎碎落在改良炉膛里,腾起一小股烟尘。
“宣陈氏家主即刻进京面见王爷。”
传令使面色沉沉,没多作解释。陈家老宅骤然紧张起来。管家老赵急得额头冒汗“东家,这是出什么事了?西北那边——”
“不会。”陈文强摇头,动作沉稳地拍掉衣袖上的煤灰。旁人慌了神,他脑子却转得快。西北战事吃紧的消息早已在道上流传,半个月前,那位号称“平准大将军”的傅尔丹来的军报就已出现在京城茶馆的说书词里。怡亲王胤祥主管西北军需筹备,此时传召,断不会是坏事。
他当即换了身衣裳,选了套不扎眼却用料讲究的灰蓝色长袍,肩头微动处隐隐透出挺拔的骨架,那是煤矿主日日在风吹日晒下养出来的结实身板。
快马疾驰,一日夜便入了京城。
王府书房内,地笼里烧着炭火,暖得像小阳春。但怡亲王面色冷峻,眼角眉梢都挂着疲态——这些日子他连轴转批折子、核粮草、盘军械,已连续多日未曾安睡。陈文强行过礼,低头候着,眼角余光扫过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封皮上尽是朱砂笔写的“急”字。
“坐。”怡亲王的声音沉沉的,没什么客套,“你陈家在京畿,这几年生意做得好,本王的茶炉也是你们出的。”
“王爷抬爱。”
“不必虚言。”怡亲王翻开一本册子,指尖点着某页,目光锐利地看着陈文强,“你也知道,西北用兵,军需浩繁。朝廷虽有定制,但总有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户部那帮书生办不好。比如……特制的煤炉,战场上烧水做饭用的;比如,军械上缠柄的木材,要耐磨,要防潮,普通的松木两三个月就烂了;比如,行军用的便携燃料,不能太重,不能太占地方,烧起来要稳。”
怡亲王顿了顿“本王听说,你陈家有个改良过的大同煤制方,烧出来的煤块比寻常炭火耐烧三倍有余,路上颠不碎,遇水不散,烟气还少?”
陈文强心中一凛。这份情报之精准,令人后背凉。这些年他带着一群工匠反复调试配方,试过黏土掺比、木屑混用、甚至琢磨过如何压制成型以便长途运输,虽是做民用煤炭生意,但那股子工业化时代残留的本能,让他做什么都要计算热值效率。王爷所言分毫不差,显然早已派人对陈家产业做过一番摸底。
“回王爷,”陈文强略一思忖,拱手道,“确有其事。陈家煤矿这几年的改良煤块,比寻常炭火耐烧三倍有余,京畿富户多用之。但若论军需……小民只试过匠人打的几口小炉样品,尚未敢献上。”
“那就是有了。”
怡亲王微微点头,从案头抽出一份草拟的文书,摊开在陈文强面前。纸张上的墨迹未干透,散着淡淡的松烟香,显然是刚刚拟好的。“户部定的规矩,军需物资由朝廷统一采购,商人承办。西北二路大军,战兵辅兵合计数万,一个冬月光烧火的煤和炭就要几百车。你陈家若能承接一部分,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陈文强目光在那文书上一扫,心跳骤然加,却不露声色,只是看着纸张上细密的小楷,一个个字慢慢在眼底浸开。特制煤炉、优质木材制器械柄、便携燃料——这三样,正是陈家目前最有竞争力的拳头产品。
“王爷,”陈文强抬头,目光坦然而又诚恳,“陈家愿为朝廷效犬马之劳。只是……小民有一事不明。”
“说。”
“这三项军需,户部本有定制的规矩,陈家初涉行伍,恐有疏漏——”
“本王亲自盯着你。”怡亲王淡淡打断,语气却不容置疑,“户部的规矩是死的,战场的情形是活的。和通泊那一战,傅尔丹带去的铁锅砂罐不扛摔,路上一半碎了,士兵饿着肚子上阵,这个教训本王刻在心里。”
陈文强心中一沉。和通泊之败他听过传闻,上万精锐折戟,十四位高级将领阵亡。如今听怡亲王亲口道出后勤之弊,才真正意识到此事的沉重分量。
“你的改良煤块,本王要实物样品,三日内送到府上。”怡亲王合上册子,“第一批订单,数量先按冬月标准的三成定,够不够?”
“够了。”陈文强答得干脆,“陈家的窑炉本就开到半夜,增加产量不难。只是……运输线如何走,还请王爷示下。”
“车马粮道由兵部统一安排,你只管交货到指定仓场,余下的不需操心。”怡亲王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西北路远,沿途匪患也多,你若是担心,可以派自己的人跟车押送。”
陈文强心头一亮。这话里的意思是——允许陈家亲自押运军资到前线。西北不仅是一条商路,更是一张未来的大网。
“谢王爷。”
步出王府时,秋风正紧,吹得廊下灯笼摇摇晃晃。
陈文强站在门廊阴影中,心里翻涌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久违的、与穿越前带团队投标政府大项目时一模一样的兴奋感。他定了定神,招手叫来贴身小厮“快马回老宅报信,就说……成了。第一批订单下来,要举全族之力赶工。”
小厮飞身上马。
陈文强回头看了一眼王府紧闭的朱漆大门,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想起穿越前那些年在煤矿系统里拼杀的日子,拼价格、拼关系、拼实力,最终拼的都是一个“信”字。怡亲王把信任给了陈家,接下来就得用命来保住这份信任。
消息传回老宅,整座宅院都炸开了锅。
陈浩然正在京中处理曹家案余波的烂摊子——年羹尧那桩旧案的牵连尚未完全厘清,曹家案又牵扯出不少盘根错节的关系,他整日周旋于各个衙门之间,依仗李卫的关系来回斡旋。听到军需订单的喜讯,他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脸上却没有欣喜之色。
“大哥,我这边的路子还在走。朝廷的规矩是死的,一个不慎,言官弹劾奏章递上去,咱们吃不了兜着走。”陈浩然压低声音,“前线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在商路上只管放心走,后方的坑我帮你填。”
陈文强拍了拍弟弟的肩。这个从衙门底层一路挣扎上来的兄弟,说话做事越来越沉稳老练了。
老宅正厅里连夜点起了灯,陈家众子女难得齐聚。陈乐天仍在广州开辟海外商路,信使快马加鞭往回送了书信,南洋的紫檀木材已谈下第一批货,经广东十三行入关,正待北上。陈巧芸也在江南扩展音乐学堂,那些名门闺秀们如今正排着队等着拜在她门下学古琴。
陈文强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堂上众人——妻子正低声吩咐下人准备宴席,儿子辈虽然有几个在外地,但消息传来的那一刻,她眼中倏地亮起的光,他看得分明。
“诸位。”陈文强端起茶盏,站起来,“陈家这些年,从一文不名的煤窑主做到今日京畿有名的商号,靠的不是运气,是实打实的本事。如今朝廷用人之际,陈家若能脱颖而出,跻身皇室军需名录,将来的路子……”
他顿了顿,看着堂上一张张期待的脸“不是越走越宽,而是越走越稳。”
一屋子人齐齐应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陈家在京畿郊外的工坊,是专门为生产改良煤块和特制煤炉开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