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正对峙,瞿广白从人群后头走了出来。
“师公。”梁知愣了一瞬,开口唤了一声,枪口不自觉垂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把,又抬起来,没有对准老人,而是对准了他脚边的碎石。
瞿广白拄着拐杖,弯腰咳了一阵,咳完直起身,看向梁知。
风把铁丝网吹得微微晃动,出细小的金属摩擦声,他的声音也如同金石相击般响起,掷地有声。
“我这把老骨头,当不起你这声师公。”
梁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枪口又垂下去一些。
他没有回话,但他身后的人动了,那人端着枪往前挤了一步,被梁知抬手拦住。
那只手停在半空,掌心朝外,五指张开。
他盯着老人看了几秒,嘴角微微扯动一下,露出了一个算不得笑的弧度。
“师公,这么多年了,您还是学不会看人脸色。”他的语气里没有面对长辈的恭敬,倒像是在跟一个老熟人说话。
“梁家堡养着他们,给他们吃,给他们喝,没让他们饿死,也没把他们扔出去让外头那些怪物给啃了,这就是恩情!您救的那些人,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尖抵住那条弹痕,没有再往前。
“人,我要带走,矿场,我也要,师公,您都这把年纪了,用不着把自己搭进去。”
他放眼扫过面前那一排排面黄肌瘦的矿工,语气中满是不屑和嘲讽。
“您别忘了,没有我七天一次的药,他们一样会死——不,是生不如死!”
听到这话,不少人脸上都闪过一抹慌张,那是深刻在骨子里的惶恐和后怕。
“放你爹的狗臭屁!”一道声音从人群后面炸响,像根摔炮被砸了出来,脆生生的,还带着火星。
是白英,她从瞿广白身后大步走出来,手里依旧攥着那根火叉,上头还沾着炭灰。
“你还有脸叫师公?”她指着梁知,火叉尖朝前。
“当年你老家大水,你爸带着你一路逃难到这儿,差点饿死在路边!那时候你着四十度的高烧,脑子都要烧坏了!是我公爹好心搭救,帮你捡回了这条狗命!还给你们饭吃,给你们衣穿!”
“你爸跪在瞿家堂屋门口说要拜师学艺的时候,你毛都还没长齐呢!我公爹教了你爸手艺,收留你们父子,到头来你们就是这么报答的?把人关在矿洞里当牲口使,自己住着五层楼的宅子,吃香的喝辣的!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
她又往前跨了一大步,火叉尖距离铁丝网只有一巴掌远。
梁知没有后退,但他身后的人下意识退了一步。
“你爸当年抱着我公爹的腿哭,说‘师父,求您把半夏嫁给我,我一定好好待她’!他老人家心软了,结果呢——”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又硬生生拽了回来。
“可怜我那个傻小姑,到死都还在为你们父子俩说话,说你们只是一时被利益蒙蔽!我呸!”她重重啐了一口。
“你跟你爹一个德性,都是喂不熟的白眼狼!你摸摸你那颗心,还是热的吗?还有温度吗?你们还是人吗?!”
驰向野忍不住鼓起掌来,一边拍手一边低声感慨:“好口才,好过瘾!”
步星阑扫了他一眼,“怎么,你也想被骂?”
驰向野立马凑过来,狗腿道:“我只想被你骂,媳妇儿你快骂我吧!我想听你骂我!”
步星阑翻了个白眼,“你正常一点!”
梁知看着白英,嘴角的弧度没有减少,但眼睛里的光已经暗了下去。
他的目光从白英脸上移开,扫过她身后那些握着菜刀镐头和铁锨的人,又回到白英脸上。
“骂完了?”
“没完!”白英把火叉往地上一戳,叉头擦过碎石,溅起一串火星。
“你记住了,梁知,今天你带不走一任何个人,你那些破药留着自己吃吧!不要以为外头的世道变了,这杏林坪就姓梁了!更不要觉得你和你那个狼心狗肺的爹就是这里的土皇帝了!这辈子,你们永远都坐不稳那把椅子,你爸坐不稳,你也坐不稳!你们梁家,从来就坐不稳!”
她骂到激动处,恨不得跳上去抓烂梁知那张令人作呕的嘴脸。
瞿忍冬怕自家媳妇儿真冲出去吃亏,赶紧上前抱住她,“你何必跟他多费口舌?他们要是真能听得进去,就不会弄到如今这般田地了!”
白英还是气不过,又对着梁知啐了好几口,双脚冲着他的方向踢腾着,被瞿忍冬半抱半拖着带去了后面。
梁知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河道,扫过那些蜷缩的矿工,扫过那排被铁丝网拦住的入口,还有那几盏亮得刺眼的灯,最后落回瞿广白身上。
“老子没空跟你们废话!”他的声音穿过铁丝网,传入帐篷区,“最后问一遍,谁先投降?我不杀他!”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