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信号弹升空后,仙舟上的通讯舱里,抄录员迅将信号代码对应到地图上的坐标位置。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网格线快移动,停在宁强西北方向一处标注着浅谷的区域,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那个位置,随后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王昭华,声音平稳而简短:“宁强方向,徐达被围。三面合围,数量约二十万。”
王昭华站在舱内窗边,正望向外面的云层。
她的手轻轻搭在窗沿上,指尖感受到金属表面传来的微凉触感。
通讯舱的灯光在头顶亮着,把地图上那些细密的标注线照得分明。
她听到抄录员的声音后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已经接收到这个信息。
她的目光仍落在舷窗外那片翻涌的云海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枚信号弹的方向是否与她刚才看到的红光位置吻合。
片刻后,郭襄的身影出现在通讯舱门口。
她已经换好了银甲,腰间佩剑,靴底踩在金属地板上出沉稳的声响。
她进门时没有敲门,站在门框内侧,声音平稳而短促:“宁强方向,徐达被围,三面合围,敌军数量约二十万,包围圈正在收缩。”
她说完后没有多余解释,只是在门口等着。
卫小宝从窗边转过身来。
他刚才一直在看窗外那片正在变厚的云层,听到那组数字时目光没有移动,像是已经在等待这个信息被送到他面前。
他没有多问,只说了两个字:“出。”
那两个字落得很轻,像是已经被预先准备好,只是等着一个合适的时间被放出来。
郭襄点了点头,转身离开通讯舱,脚步声沿着走廊迅远去,被仙舟引擎的持续嗡鸣声压成一段渐弱的节奏。
仙舟转向的动作很轻。
没有明显的倾斜,没有剧烈的加感,只是方向在极短的时间内被重新校准了,船头缓缓偏转了一个角度,像一艘船在平静的水面上改变航向。
窗外云层的流动方向生了变化,原来贴着舷窗边缘横向移动的云絮开始向后加,云层被拉成一条条细长的线,像被风在极短的时间内梳理过一遍。
地面的景物从灰绿色的模糊块状逐渐变得清晰——先是河流的折弯,银白色的细线在深色地表上蜿蜒;然后是道路的分叉,两条浅灰色的线段在一处缓坡上分开,各自通往不同的方向;再然后是散落的民居,屋顶的轮廓在逐渐接近的视野中从点状扩展成小片浅色的方框。
仙舟在云层中调整高度,先是微微上升以越过一道低空积云,随后又开始以稳定的度下降,穿过云层边缘时,整艘船轻微震动了一下,像一枚石子穿过水面时被水面的张力短暂托住,然后继续沉入下方的空气层。
前方视野骤然开阔,战场出现在他们下方。
从高处望去,整片战场像一幅被摊开的地形图,所有的细节都被压缩在一个视野内——密林的边缘,起伏的坡地,正在收缩的骑兵弧线,以及位于中央、正在被三面合围的明军阵型。
明军的阵线比信号弹升空时又收缩了一圈,外围的弧形轮廓已经不再完整,有几处已经被敌军的攻势压出了凹陷,士兵们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度向中央靠拢,像一块正在被反复捶打的铁片,每一锤落下都会让它变得更薄、更靠近中心。
卫小宝从舷窗上方收回目光,走向舱门。
他的脚步不急,但每一步都落在稳定的节奏上,像一个人的手指沿着书页边缘的折痕走了一遍,不需要急于翻过去,只是先确认这道折痕的位置,然后再决定下一步要怎么翻开它。
仙舟继续下降,直到它的阴影落在战场上方,那道阴影覆盖了战场中央一大片区域,把正在交战的双方同时罩入一片突然变暗的光线中——像一扇门正在缓慢打开,把整片战场吞入它下落的弧线里。
最先注意到的是明军外围的士兵。
他们正在用盾牌抵挡前方箭雨,感觉到头顶的光线被遮住了,他们抬起头来——一艘巨大到几乎遮蔽了整个视野的仙舟正无声无息地悬停在半空中,暗金色的舰身映着地面烟尘的反光,像一座浮在半空的城池,没有旗帜,没有号角,只是悬在那里,像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恰好选在了这个时间点让人看见它。
仙舟底部数十个舱门同时打开,炮口伸出,炮身在日光中泛着冷光,整排炮口在视野中形成一道精确对齐的直线,指向下方战场的外围。
紧接着,光柱从空中倾泻而下。
那不是炮弹,不是火药,是一道道由光体组成的柱状物,落在地面上时没有爆炸声,只有一道极短促的亮光,然后地面便出现了一个圆形的焦痕,焦痕周围数丈内的蒙古士兵倒在地上,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像是被那道光本身震得站不住了。
第一轮齐射落在西侧正在冲锋的骑兵队列前方,那些已经冲到明军阵前不到百步的骑兵,在光柱落地的瞬间骤然减,马匹受惊向两侧奔散,阵型在几息之间被撕出几道空隙,连在一起的队列像一匹被刀锋切过的布料,沿着光柱落点裂开,边缘开始卷曲、翻转。
第二轮齐射紧接着落在东侧,明军阵线前方那片正在推进的盾墙被光柱击中,盾牌倒下,盾后的士兵正在后退,队列的间隙中有人在喊,但喊声很快被后续光柱落地的低沉振动吞没。
第三轮齐射落在北面那道正在收拢的合围线上,把那条正在收紧的弧线从中截断,合围的阵型被撕裂成几块互不相连的部分,像一条被切成几段的链子,每一段都在向不同的方向移动。
明军阵中,一名士兵看着前方光柱落地的位置,喊出了第一声。
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沙哑而短促——“圣皇!”紧接着,第二声从更近的位置响起,然后第三声、第四声,声音迅连成一片,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正在沿着阵线的走向快蔓延。
阵线前方的士兵们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武器,枪尖朝上,朝向那道悬停在空中的巨大轮廓,喊声从散乱变为统一,从短促变为持续,像一簇被点燃的火焰,正在沿着阵线的边缘向前推进。
盾牌手把盾面朝下压了一下,腾出一点空间,加入到喊声的行列。那声音从被压缩的阵线中升起,像一面正在被撑开的帆,被同一阵风填满后向同一方向鼓胀。
仙舟炮火的落点也在同步向前移动,逐渐从外围向中心收拢。
每一次落地的光柱都会在蒙古军的阵型中留下一道新的缺口,那些缺口无法被及时补上,后排士兵向前填补的度赶不上缺口被撕开的度,越来越多的空隙出现在原本密实的队列之间,那些被截断的阵列与阵列之间,不再有能够相互支援的联系。
后方的指挥旗正在向后退,退的度不算慢,却又不像是撤退——更像是一种无法维持的溃散,像是队伍本身正在从内部被摊薄。
有人丢下武器转身向北跑,有人骑马冲出了阵列,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中。
战场上的蒙古士兵正在以不规则的、难以收束的方式散开,像被风吹散的纸页,每一张都在朝不同的方向移动,不再受同一个重力的牵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