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永宁侯府的西府别院被漫开的绿意裹得严实。檐角垂落的紫藤花串子坠着细碎光斑,风一吹,便簌簌抖落满肩淡香,连廊下的青石地面都浸得温润,踩上去悄无声息,倒像是踏在一团软绵的云絮上。
我倚在临水的轩窗旁,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窗沿垂落的柳丝,目光却落在湖面那片亭亭的荷叶上。新荷初绽,嫩黄的小莲蓬怯生生地从碧叶间探出头,沾着晨露,晶莹剔透,像极了前世便利店冰柜里裹着糖霜的莲子糕,看得人心里软乎乎的。
“姑娘,您都在这儿站了小半个时辰了,风大,仔细吹着了凉。”身后传来丫鬟晚翠轻手轻脚的脚步声,她捧着一件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薄披风,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方才管家妈妈来问,说您定下的今日去风荷渡茶肆的马车,要不要提前备好?”
我转过身,接过披风随意搭在臂弯,眉眼弯起一抹狡黠的笑:“急什么?风荷渡的茶要午后才最是香醇,去早了,反倒扰了人家茶肆的清静。”
晚翠抿唇笑了:“也就姑娘您有这般闲情逸致,别家府里的贵女,要么忙着学女红管家,要么忙着赴宴交际,哪像您,整日里不是逛铺子就是寻茶喝,活得比神仙还自在。”
我闻言轻笑出声,指尖轻点她的额头:“傻丫头,人生苦短,何苦事事拘着自己?这侯府的院墙再高,也困不住我这颗爱自由的心。再说了,与其困在宅院里勾心斗角,不如出去看看市井烟火,好歹能多几分鲜活气。”
这话倒不是我随口说说。自打穿越成这永宁侯府的庶女林瑶,我便看透了这深宅大院的规矩束缚与人心叵测。嫡母的虚伪算计、嫡姐林若梨的尖酸刻薄、庶妹林玉柔的暗地里挑拨,桩桩件件都让人烦不胜烦。与其卷入那些鸡毛蒜皮的争斗,不如借着侯府庶女的身份,手握几分自由,好好体验一番古代的市井生活,也算不白来这一趟。
晚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道:“对了姑娘,方才听说,二姑娘林玉柔今早去了嫡母的正院,不知又在嘀咕些什么,瞧着神色不太好看,怕是又想找您的麻烦呢。”
我端起桌上凉透的菊花茶,浅抿一口,眼底漫过一丝淡淡的嘲讽:“随她去。她若安分,我便容她几分;她若敢来招惹,我也不是软柿子,任人拿捏。如今府里的中馈掌在我手里,她想兴风作浪,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这话底气十足。前几日嫡母苏氏因打理庄子不力,亏空了府中不少银钱,被侯爷狠狠斥责了一顿,顺势便将管家权交到了我手里。虽说只是暂代,却也让我在府中站稳了脚跟,不必再像从前那般事事忍让。林玉柔素来眼高于顶,见我得势,心里定然嫉妒得狂,想来找茬也是迟早的事。
只是我从未将她放在心上。对付这种段位不高、只会耍些小性子小手段的庶妹,我有的是办法让她自食恶果。与其耗费心神防备,不如坦然处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午后时分,日头渐渐暖了起来,却不燥热,微风拂面,带着荷叶的清香,最是适合出行。晚翠早已备好马车,车帘是淡青色的,绣着细碎的荷叶纹样,低调雅致,倒合了我的心意。
登上马车,车轱辘缓缓转动,碾在青石板路上,出平缓的“咕噜”声。我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目养神,耳边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世的时光。那时的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大学生,每日奔波于教室、图书馆与宿舍之间,为了考试成绩、为了毕业后的工作忙得焦头烂额,何曾有过这般悠闲自在的时刻?
一场意外的车祸,让我魂穿至此,成了侯府庶女林瑶。初来时的惶恐不安、小心翼翼,到如今的从容淡定、游刃有余,不知不觉间,我已在这个世界生活了数年。从最初的步步为营、艰难求生,到后来凭借现代知识打理产业、掌管家事,一步步站稳脚跟,赢得侯爷的重视,也算是不枉此行。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心底还是会掠过一丝怅然。前世的亲人、朋友,那些熟悉的人与事,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而在这个世界,看似锦衣玉食、地位尊崇,却也处处是规矩、处处是人心算计,终究少了几分前世的纯粹与自在。
“姑娘,风荷渡到了。”马车停下,晚翠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掀开帘幕,抬眼望去,只见眼前一派热闹景象。风荷渡位于京城城郊的河畔,因河畔种满荷花而得名,是京城有名的休闲去处。此时正是暮春,河畔的荷花虽未全开,却已是绿意盎然,岸边杨柳依依,游人如织,有文人雅士携友品茶,有闺阁女子结伴赏景,还有小贩沿街叫卖糕点、香囊,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不远处,一座雅致的茶肆临水而建,青瓦白墙,木格窗棂,檐下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风荷茶居”四个大字,笔锋遒劲,透着几分古韵。茶肆前摆着几张竹制桌椅,已有不少客人落座,谈笑风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与荷花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我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迈步走下马车。晚翠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我的胳膊,生怕我被拥挤的人群碰到。
“姑娘,咱们直接去茶肆二楼的雅间吧?那里视野好,能俯瞰整个河畔景色。”晚翠提议道。
我摇摇头,目光落在茶肆前临水的一张空竹桌上,笑道:“不必,今日天气正好,坐在外面吹吹风、看看景,岂不更好?雅间虽雅致,却少了几分市井热闹。”
说罢,我径直走到那张竹桌旁坐下。竹桌竹椅虽简单,却干净整洁,桌面光滑微凉,坐上去十分舒服。晚翠见状,也只得在我对面坐下,招手唤来茶肆的伙计。
“这位姑娘,想喝些什么茶?咱们这儿有新采的雨前龙井、碧螺春,还有自家晒的荷花茶、菊花茶,口感都极好。”伙计满脸堆笑,语气热情。
我目光扫过茶单,淡淡开口:“来一壶荷花茶,再备几碟精致的茶点,要清淡些的。”
“好嘞!姑娘稍等,马上就来!”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我支着下巴,望向河畔的景色。河水清澈见底,缓缓流淌,几叶小舟漂浮在水面上,舟上的游人或垂钓、或赏景,悠然自得。岸边的荷花池里,荷叶层层叠叠,挨挨挤挤,偶尔有几朵早开的荷花,粉嫩娇艳,亭亭玉立,在绿叶的映衬下,格外动人。微风拂过,荷叶轻轻摇曳,送来阵阵清香,沁人心脾,让人瞬间觉得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
“姑娘,您的荷花茶和茶点来了。”不多时,伙计端着茶盘走了过来,将一壶冒着热气的荷花茶、几碟精致的茶点摆在桌上。
茶壶是青瓷的,上面绘着淡粉色的荷花图案,雅致好看。掀开壶盖,一股浓郁的荷花清香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茶香,格外诱人。茶点则是几碟小巧精致的糕点,有绿豆糕、桂花糕、莲子酥,还有几碟时令鲜果,色泽鲜亮,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我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荷花茶。茶汤清澈透亮,入口温润清甜,带着荷花的清香,不浓不烈,恰到好处,顺着喉咙滑下,满心都是清爽,果然名不虚传。
“好茶!”我忍不住赞叹一声,眉眼间满是惬意。
晚翠也端起茶杯尝了一口,笑道:“确实好喝,比府里的茶水清爽多了,难怪姑娘总爱来这儿喝茶。”
我笑着点点头,正欲再说些什么,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的一桌客人,瞬间微微一怔。
只见邻桌坐着一位身着月白色锦袍的男子,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眼温润如玉,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正与身旁的友人低声交谈。他的眉眼轮廓,竟与前世我暗恋多年的那个少年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温柔得像是盛满了星光,看得我心头微微一颤,一时竟有些失神。
那男子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微微侧过头,视线与我相撞。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讶异,随即礼貌性地微微颔,嘴角依旧带着温润的笑意,没有丝毫轻佻或探究,分寸拿捏得极好。
我连忙收回目光,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脸颊微微烫,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假装喝茶,以此掩饰自己的失态。
真是荒唐!我暗自懊恼,不过是眉眼有些相似罢了,竟让我这般失了分寸。前世的人早已是过眼云烟,如今我身在异世,怎可再这般胡思乱想?
可即便如此,心底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涟漪。那个少年,是我前世青春里最美好的念想,温柔了我的整个年少时光,却终究无缘相守。如今在这异世,偶然见到这般相似的眉眼,难免会触景生情,心生感慨。
“姑娘,您怎么了?脸色有些红,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晚翠察觉到我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我摇摇头,定了定神,勉强笑了笑:“没事,许是阳光有些晒着了,无碍。”
晚翠虽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多问,只是叮嘱道:“那姑娘可要小心些,若是觉得不适,咱们便早些回去。”
“好。”我应了一声,再次抬起头时,刻意避开了邻桌男子的目光,目光重新投向河畔的景色,只是心底那份悠然惬意,终究是淡了几分,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就在这时,邻桌的交谈声隐隐约约传入耳中,我本无意偷听,却在听到其中一句话时,不由得再次顿住了脚步。
“……听闻近日礼部尚书府的公子,与永宁侯府的嫡女林若梨走得极近,怕是好事将近了吧?”
另一个声音笑道:“这有何稀奇?林若梨乃是永宁侯府嫡女,身份尊贵,容貌出众,礼部尚书府公子年轻有为,郎才女貌,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是可惜了永宁侯府的那位庶女林瑶,听说聪慧能干,打理府中事务井井有条,却因是庶出,终究比不过嫡女,婚事怕是要艰难许多。”
“谁说不是呢?这世间便是如此,嫡庶有别,尊卑有序,生来便注定了不同的命运。那林瑶纵然再有本事,也难抵出身所限,终究只能沦为陪衬……”
后面的话,我已无心再听。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指节微微泛白,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嘲讽与无奈。
果然,无论在哪个时代,出身都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嫡庶之别,尊卑之分,根深蒂固,难以撼动。即便我如今掌管家事,能力出众,在旁人眼中,终究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庶女,连婚事都要被人这般随意议论、轻视。
林若梨不过是仗着嫡女身份,便被人捧得高高在上,而我纵然付出再多,也难以摆脱庶出的标签,处处被人看轻。这般不公,这般现实,让我如何不心生感慨?
晚翠也听到了那些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愤愤不平道:“这些人真是过分!姑娘您聪慧能干,容貌才情哪一点不比林若梨强?不过是出身差了些,便被他们这般轻视,实在是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