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侯府庭院的紫藤花簌簌落了一地,淡紫花瓣混着青石板上的晨露,踩上去软绵微凉,像裹了一捧化不开的温柔。廊下的铜铃被晓风拂过,叮铃铃的声响清脆婉转,惊飞了檐下偷啄花蜜的雀儿,也搅碎了满院的静谧。
我刚挽着云鬓,换上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襦裙,缓步走出潇湘院,便见青黛提着食盒,脚步匆匆地迎面走来,眉尖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平日里灵动的眸子此刻添了几分慌乱。
“小姐,您可算出来了!”青黛快步上前,福了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切,“前厅来了位不之客,说是江南来的茶商,点名要见您,神色古怪得很,侯爷和夫人都在前厅陪着,让奴婢赶紧来请您过去呢。”
我闻言,指尖轻轻拂过鬓边垂落的一缕丝,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江南茶商?这京城里的茶商多如牛毛,寻常茶商怎会有资格让侯爷亲自陪同,还特意点名见我?只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吧。
“别急,慢慢说。”我语气从容,抬手理了理裙摆,步伐依旧闲适,“不过是个茶商罢了,值得这般慌张?可知他姓甚名谁,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青黛紧随在我身侧,一边走一边语极快地回话“那人自称姓苏,名景然,说是苏州苏氏茶行的东家,此次进京是为了给宫中进贡新茶,顺路前来侯府拜访,还说与您有过一面之缘。可奴婢瞧他眼神闪烁,说话时总下意识摩挲袖口,半点没有正经茶商的沉稳,反倒透着几分鬼祟。”
苏州苏氏茶行?我微微挑眉,脑中快搜寻着相关记忆。前世今生,我从未与苏州苏氏茶行的人有过交集,更遑论一面之缘。这苏景然的说辞,分明是漏洞百出。看来,此人绝非普通茶商,怕是冲着我,或是侯府而来。
“有趣。”我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既然是‘旧识’,那我倒要去会会这位苏东家,看看他究竟是何方神圣,又想玩什么把戏。”
说话间,我们已穿过抄手游廊,行至前厅门外。尚未进门,便听得里面传来谈笑之声,只是那笑声看似亲和,实则带着几分疏离与试探,显然气氛并非那般融洽。
我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缓步走了进去。
前厅之内,陈设雅致,紫檀木桌椅古朴厚重,案上摆放着一尊青花瓷瓶,瓶中插着几枝新鲜的芍药,娇艳欲滴,暗香浮动。侯爷端坐于主位,面色沉稳,目光深邃,带着几分审视地打量着对面的男子;侯夫人坐在一旁,神色温婉,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而在他们对面,坐着一位身着青色锦袍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如冠玉,眉眼狭长,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看似温润如玉,眼神深处却藏着几分狡黠与算计。
想来,这位便是所谓的苏州茶商苏景然了。
“瑶儿来了。”侯夫人见我进来,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欣喜,随即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提醒,“快来见过苏东家,苏东家乃是苏州茶行的大东家,此次进京进贡新茶,特意前来拜访,还说与你有过一面之缘呢。”
我微微颔,朝着侯爷与侯夫人行了一礼,动作端庄得体,随即目光转向苏景然,唇角扬起一抹疏离而礼貌的浅笑,声音清婉,不疾不徐“苏东家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只是瑶儿记忆浅薄,实在想不起何时与苏东家有过交集,倒是瑶儿的疏忽了。”
这话看似谦逊,实则绵里藏针,直接点破了他说辞中的破绽。我倒要看看,这位苏东家要如何圆这个谎。
苏景然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慌乱,随即很快掩饰过去,哈哈一笑,站起身来,朝着我拱手一礼,姿态潇洒自如“林小姐说笑了,许是那日人群嘈杂,小姐未曾留意罢了。前年春日,在下曾在苏州寒山寺外偶遇小姐,彼时小姐一身素衣,气质出尘,在下印象深刻,故而此次进京,特意前来拜会。”
前年春日?苏州寒山寺?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前年春日,我尚在侯府后院,被嫡母与林雨柔处处刁难,连侯府大门都甚少踏出,又何来苏州寒山寺偶遇之说?这谎言编得,当真是毫无水准。
“原来如此。”我故作恍然,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说来惭愧,前年春日,瑶儿一直待在京中,从未踏足苏州,想来是苏东家认错人了。”
此言一出,前厅内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侯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沉沉地看向苏景然,眼神中的审视之意更浓;侯夫人也微微蹙眉,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苏景然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眼神闪烁了几下,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地戳破他的谎言,一时竟有些语塞,片刻后才勉强干笑两声“哈哈,许是在下记错了时日,或是认错了模样,天下容貌相似者颇多,倒是在下唐突了。”
“无妨。”我淡淡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不知苏东家此次前来,除了‘拜访旧识’,可还有其他要事?”
我懒得与他虚与委蛇,直接切入正题,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苏景然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似乎终于等到了正题,连忙收敛了脸上的尴尬,正色开口“实不相瞒,在下此次前来,一是为拜访侯爷与夫人,二是听闻林小姐聪慧过人,见识卓绝,有一事想请林小姐帮忙,若是事成,必有重谢。”
“哦?”我挑眉,故作好奇,“苏东家请讲,若是力所能及,瑶儿自当相助。”
“是这样的。”苏景然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凝重,“近日江南一带出现了一批劣质茶叶,冒充我苏氏茶行的贡品新茶,流入京城,不仅败坏了我苏氏茶行的名声,更恐有损宫中用茶的安全。在下追查多日,得知这批假茶,似乎与京中某位权贵府上有关,只是在下势单力薄,不敢轻易探查。听闻侯府在京中根基深厚,林小姐又足智多谋,故而前来恳请侯爷与林小姐出手相助,查明真相,揪出幕后之人。”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条理清晰,若是不明真相之人,怕是真要被他骗了过去。只可惜,他遇上的是我。
劣质茶叶冒充贡品新茶?牵扯京中权贵?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实则漏洞百出。贡品茶叶何等重要,管控极为严格,岂是轻易便能冒充流入宫中的?更何况,他一个江南茶商,即便贡品被仿,理应上报官府,或是联系内务府,何必千里迢迢跑来侯府,求助于我一个侯府庶女?
此事,绝不像表面这般简单。
我端起桌上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茶香醇厚,入口回甘,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苏景然,淡淡开口“苏东家所言,倒是颇为蹊跷。贡品茶叶事关重大,自有内务府与官府管控,苏东家为何不直接上报官府,反而前来求助于侯府?再者,京中权贵众多,苏东家又怎会确定此事与侯府无关,反而认定我们会出手相助?”
一连串的问题,层层递进,直指要害,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苏景然被我问得一滞,眼神再次闪烁起来,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敏锐,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半晌才支支吾吾地说道“这……此事牵扯权贵,在下担心官府不敢深究,反而会打草惊蛇。而侯府忠良之后,威名远扬,在下相信侯爷与林小姐的为人,定然不会坐视不管。”
“原来如此。”我放下茶杯,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仅凭苏东家一面之词,便让侯府卷入其中,未免太过草率。不知苏东家可有证据,证明假茶之事属实,且与京中权贵有关?”
证据?苏景然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很快掩饰过去,连忙说道“自然是有证据的!在下此次前来,便带了一包假茶,还请林小姐过目,便能知晓真假。”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锦盒,里面放着一小包茶叶,茶叶色泽暗沉,条索松散,一看便知品质低劣,与贡品新茶的鲜嫩紧实截然不同。
青黛上前,将锦盒递到我面前。我低头看了一眼,指尖轻轻捻起一片茶叶,放在鼻尖轻嗅,除了淡淡的霉味,毫无新茶的清香,确实是劣质假茶无疑。
只是,这假茶虽劣,却未必能证明他所言非虚。
“这茶叶,确实是劣质假茶。”我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仅凭这一包假茶,便能证明此事牵扯京中权贵吗?或许,只是寻常奸商所为,也未可知。”
“绝非寻常奸商!”苏景然连忙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在下追查得知,这批假茶数量庞大,包装与我苏氏贡品新茶一模一样,寻常奸商,绝无这般本事,定是有权贵撑腰,方能如此肆无忌惮。”
我看着他急切辩解的模样,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看来,这位苏景然,是铁了心要将侯府拖入这趟浑水了。只是,他的目的,真的只是揪出假茶幕后之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