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带着几分黏腻的暖意,卷着庭前海棠落得满地胭脂,却吹不散澄瑞堂里凝滞的尴尬。沈清沅捏着半块咬剩的玫瑰酥,眼睁睁看着对面的五皇子赵珩,将那只价值百金的琉璃盏“哐当”一声掼在地上。
碎片溅起时,她下意识缩了缩脚,心里把这位皇子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倒不是心疼那盏子,实在是这已经是本月第三件被他砸碎的贵重玩意儿了。上回是官窑青花梅瓶,上上回是西域进贡的水晶镇纸,合着这位皇子殿下是把侯府澄瑞堂当成杂耍场,专练碎物绝技来了?
“简直荒唐!”赵珩俊朗的脸上满是怒色,腰间玉带都被他拽得歪歪斜斜,“那老匹夫竟敢暗通三皇兄,当本宫是睁眼瞎不成?”
沈清沅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玫瑰酥,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慢悠悠的:“殿下息怒,气坏了身子倒是小事,万一再把我这澄瑞堂拆了,父亲回来怕是要哭晕在书房——毕竟这堂里的东西,可不是库房里随手能补齐的。”
她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赵珩更是火冒三丈,抬脚就想踹旁边的梨花木凳,却被沈清沅眼疾手快地拦住:“殿下三思,这凳子是我母亲当年亲手挑的木料,砸坏了,我怕是要跟殿下拼命的。”
那语气软中带硬,配上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竟让赵珩的火气莫名消了大半。他悻悻地收回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桌上的凉茶猛灌了一口,溅得衣襟都湿了大半:“你倒是看得开!那老匹夫吞了本宫三万两白银,转头就给三皇兄送了匹汗血宝马,这口气你让本宫怎么咽?”
沈清沅挑眉,拿起桌上的瓜子慢慢嗑着,瓜子壳吐得整整齐齐:“三万两罢了,殿下富可敌国,何必跟一个守财奴计较?再说了,汗血宝马虽好,却未必及得上我那匹‘踏雪’——至少它不会背着主人投靠旁人。”
提到“踏雪”,赵珩的脸色稍稍缓和。那是沈清沅去年从西域商人手中买下的一匹白马,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奔跑起来快如闪电,上次围猎时,可是让他好生羡慕了一番。
“你那匹踏雪确实神骏,”赵珩语气缓和了些,“只是本宫咽不下这口气!那老匹夫收了本宫的好处,却转头帮着三皇兄,这不是明摆着打本宫的脸吗?”
沈清沅放下瓜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狡黠:“殿下若是真咽不下这口气,何不出个奇招,让那老匹夫偷鸡不成蚀把米?”
赵珩眼睛一亮,身子前倾:“哦?清沅有何妙计?快说来听听!”
沈清沅放下茶杯,慢悠悠地道:“那老匹夫最是贪财,又极好面子。殿下不妨这般……”她附在赵珩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赵珩听着,先是眉头紧锁,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到最后竟是拍案叫绝:“妙!实在是妙!清沅你这脑子,真是比那些腐儒强多了!”
他说着,起身就要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又被沈清沅叫住:“殿下且慢!”
赵珩回头:“还有何事?”
沈清沅指了指地上的琉璃盏碎片:“殿下砸了我的东西,总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吧?琉璃盏虽不值钱,但也是我母亲的心爱之物,殿下若是不赔,我便告诉父亲,说你在侯府撒野,砸坏了母亲的遗物。”
赵珩嘴角抽了抽,看着沈清沅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实在无法将她与传闻中温婉贤淑的侯府千金联系起来。这分明就是个爱财如命、得理不饶人的小狐狸!
“你想要多少赔偿?”赵珩无奈地问道。
沈清沅伸出三根手指:“不多,三千两白银,外加一匹跟踏雪不相上下的好马。”
“你抢劫呢?”赵珩瞪大了眼睛,“那琉璃盏最多值百金,你竟要三千两?还要一匹好马?”
沈清沅耸肩:“殿下若是觉得不值,大可不必赔。只是父亲回来,我若是告状,殿下怕是少不了一顿训斥——毕竟母亲在父亲心中的地位,殿下也是知晓的。”
赵珩深知镇国公沈毅对亡妻的深情,若是沈清沅真的告状,沈毅怕是真的会来找他算账。他咬了咬牙:“好!三千两就三千两!马也给你找!但你必须保证,那老匹夫定然会栽在你这计策上!”
“放心,”沈清沅笑得眉眼弯弯,“殿下只需按我说的做,保管那老匹夫哭都找不到地方!”
赵珩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拂袖而去,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三日之内,我会让人把银子和马送到侯府!你若是敢骗我,本宫饶不了你!”
沈清沅挥了挥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琉璃盏碎片,眼神幽深。五皇子与三皇子争斗日益激烈,侯府夹在中间,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她这计策,虽是为了帮赵珩出气,实则也是为了给侯府铺路——若是能让五皇子欠她一个人情,日后侯府也多了一层保障。
“小姐,”贴身丫鬟云溪从门外走进来,看着地上的碎片,皱了皱眉,“五皇子也太过分了,竟在咱们侯府如此撒野!”
沈清沅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瓜子壳:“无妨,他会赔偿的。”
云溪惊讶地睁大眼睛:“小姐,您真的让五皇子赔偿了?他肯吗?”
“不肯也得肯,”沈清沅笑得狡黠,“谁让他砸了我母亲的‘遗物’呢?”
云溪恍然大悟,随即又有些担忧:“可是小姐,那琉璃盏并非老夫人的遗物啊,若是被五皇子知晓,他会不会……”
“他不会知晓的,”沈清沅打断她的话,“只要我不说,父亲不说,谁会知道?再说了,五皇子现在一心想着报复那老匹夫,哪里有心思追究这些?”
云溪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去叫人来打扫碎片。
沈清沅走到窗边,看着庭前飘落的海棠花,心中思绪万千。来到这个朝代已经五年,从最初的懵懂无知,到如今的步步为营,她早已不是那个初入侯府、任人欺凌的孤女。她凭借着现代的知识和智慧,在侯府站稳了脚跟,赢得了父亲的疼爱和下人的敬重,甚至还结交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只是,宫廷斗争的漩涡日益汹涌,侯府想要独善其身,已是难上加难。她必须变得更加强大,才能保护自己,保护侯府的所有人。
“小姐,”云溪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世子爷来了。”
沈清沅回过神,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快让他进来。”
不多时,沈清沅的哥哥沈瑾瑜便走了进来。他身着一身月白色锦袍,面如冠玉,气质温文尔雅,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妹妹,方才听闻五皇子在你这里大脾气,还砸了东西?”沈瑾瑜问道,语气中带着关切。
“哥哥放心,无妨的,”沈清沅笑道,“五皇子只是一时气急,已经答应赔偿了。”
沈瑾瑜松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那就好。只是妹妹,五皇子与三皇子争斗正酣,你日后还是少与他们牵扯为好,免得惹祸上身。”
“我知道,”沈清沅点头,“只是今日之事,我也是身不由己。五皇子找上门来,我总不能将他拒之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