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捧着那杯热红茶,没有立刻喝。
而是先让杯壁的温度暖了暖冰凉的手指,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慕尼黑的冬天太冷了。
那种冷不是北方干冷的凛冽,也不是南方湿冷的刺骨,而是一种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的、无孔不入的寒意。
白天还好,阳光照着的时候还能勉强撑住。
但一到傍晚,气温骤降,风从阿尔卑斯山方向吹过来,穿过狭窄的街道,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她已经在外面待了好几个小时,羽绒服挡不住那种持续的低温,手脚早就冻得失去了知觉。
热茶入喉的瞬间,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她很快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润逼了回去。
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叫林芳,浙省义乌人。五年前嫁到德国的。”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勇气,然后继续说道:
“那时候我在义乌小商品市场帮人看店,一个月挣三千多块。
有个老乡在德国打工,说她认识一个德国男人,在慕尼黑附近的一家工厂当技术员,人老实,想找个华夏老婆。
她给我看了照片,长得还行,白白净净的,说是德国人靠谱,不抽烟不喝酒不打人。
我妈劝我别嫁那么远,我不听。
我觉得出国就是好日子,觉得德国人素质高,觉得外国的月亮比华夏圆。”
她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冒着热气的红茶上,声音变得更低了:
“嫁过来之后才知道,他不抽烟不喝酒,但他打人。
第一次动手是我们结婚后的第三个月,因为我没有听懂他一句德语指令,把洗衣机里的衣服分类分错了。
他扇了我一巴掌,然后道歉,跪在地上哭,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相信了。然后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
我不敢报警,因为我的签证是依附在他名下的家庭团聚签证,一旦离婚或者他被警察带走,我的签证就会被取消,我就得回国。
我不敢回国。我当初是敲锣打鼓嫁出国的,亲戚朋友都知道我嫁了个德国人,都觉得我过得好。
我怎么回去?我回去怎么见人?”
她说完,抬起头,看向江辰,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有羞愧,有无奈,也有一丝解脱,像是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谢谢你请我吃饭。我不是故意要跟你说这些的,只是……好久没有跟人说过中文了。说完舒服多了。”
江辰没有安慰她,也没有给她任何建议。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林姐,我不知道你具体住在哪里,也不知道你丈夫是谁。
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刚才说的那些,不是你的错。
你被骗了,不是因为你蠢,是因为有人利用了你的善良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外国的月亮,没有那么圆。它和华夏的月亮,是同一个月亮。”
他说完,站起身,走到柜台前,换了点现金,又买了一份烤肉卷饼和一杯热红茶,用纸袋装好,走回来放在林芳面前:
“这些钱你拿着,这份留着明天吃。慕尼黑有华夏领事馆,你可以去那里求助,他们会帮你。签证问题不是死路,有专门的救助渠道。你不是一个人。”
林芳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只纸袋,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