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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光斜斜铺进来,把袁鸿的半张脸照得白,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模糊了表情。
天刚蒙蒙亮,木屋里残留着松脂和柴火的气味,袁鸿望着窗棂缝隙透进来的光线,指节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个被油灯熏得黑的桌角旁,有人提到过往旧事,声音压得极低:“可惜啊,他始终明白,自己身上流着的不是袁家的血脉。”
另一个人接话时喉结动了动:“也不清楚他离开这些年后院添没添人,有没有子嗣跟着他。”
话题转得生硬,像刀刃在石头上擦过——“说正经的,他当年在袁家旧部里,说话的分量,谁心里都清楚。”
义忠亲王的眉心拧成一团,光影从他脸上掠过,沟壑深浅分明。
袁鸿扫了一眼那副神色,心里像明镜一样透亮——袁家旧部这时候找上门,说不准是来添麻烦的。
他把背脊往椅背上一靠,下巴抬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可眼下不同了,这些弟兄只认我一个。”
话音未落,三个穿着粗布短褐的男人齐齐点头,脖颈往下压得用力,像是要把这份忠诚砸进地砖里。
义忠亲王吞了口唾沫,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来回踱了一圈。
十几年的光景能把溪水都改道,袁家那支队伍里至少七成换成了新面孔,尤其是最近这几年,老卒纵然没死绝,也凑不出几个能声的。
就算秋老心里真藏着什么弯弯绕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个道理,到哪儿都站得住脚。
想到这里,他绷紧的肩膀松了半寸。
可另一层疑惑像根芒刺扎在他后脑勺上——袁鸿攥着这么大一支武力,为什么窝在这片山林里?怕是权宜之计吧。
既然旧部找上门,那他们也该收拾包袱挪地方了。
义忠亲王喉咙里不出声音,只能拿动作代替言语。
他点了一下头,随即站起身,推门走进晨雾里。
袁鸿皱着眉没开口,只听见院外枯叶被踩碎的声响渐渐远去。
他以为那人听了自己的话,总算能心安理得回去翻身睡觉了。
哪知没过多久,脚步声又贴地而来,义忠亲王腋下夹了个布袋,眉心亮晶晶的。
袁鸿瞪大了眼珠子:“你这是在折腾什么?”
义忠亲王盯着他,眼里写着五个字——我准备好了,走吧。
袁鸿嗓门提了起来:“我问你话呢,你冲我一劲儿挤眼睛是什么意思?”
坐在旁的袁钢实在忍不下去了,嗓子压得闷:“爷,这位怕是误解了,以为我们是来接您离山的。”
义忠亲王的身份不能满世界张扬,袁钢吞掉了所有敬称,字眼落在空气里轻飘飘的。
袁鸿愣怔片刻,嘴里呼出一口长气,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哭笑不得。”你打算往哪儿走?”
他两手摊开,掌心朝天,“我带着袁家旧部这么多人,到哪儿都是块肥肉,你让我往哪儿走?”
义忠亲王站在原地,眼神里分明写着——你当真要窝在这里落草为寇?带着整支袁家军一起落草?这也太糟蹋了。
袁鸿懒得再费口舌跟他掰扯,抬手挥了两下,像赶苍蝇。
几个人被他撵出门外,木门合上时抖落了一层灰。
天色彻底透亮时,寨子里那些腰上别着**的男人女人们推开木门,忽然觉眼前的光景和昨天迥然不同。
墙根下的青苔被踏出了新鲜印子,铁器碰撞的声响从谷口那边传过来,像潮水漫过礁石前的预兆。
有人站在坡顶望出去,看见土路上扬起了一道深黄色的尘烟,粗粝、绵长,直直地碾向这个藏了多年的寨口。
寨子各个角落都有穿甲胄的身影在活动。
有的直挺挺守在路口,眼神扫过每一条小径;有的蹲在屋顶上替换碎瓦,手里抓着锤子来回敲打;还有人赶着驴车从山下拖来成袋的粮食和捆扎好的菜蔬,车辙碾过泥地,留下深深浅浅的印痕。
几拨人屏住呼吸,压着脚步从这些身影之间穿过去。
他们的目标是寨子深处那间大厅,要找大当家的和秋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