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替大爷办事,亏待不了你。”
当初他头一回看见贾玷那身力气时,反应比铁匠还要夸张几分。
三坛寻常的米酒倒进那铁罐子里烧的时候,狗蛋儿只觉得心尖儿上的肉都在疼。
蒸腾的雾气裹着酒香从竹管里窜出来,满屋子都是糟糠酵后特有的酸涩与甘甜混杂的气味。
等了一个时辰,罐口淌出的液体只有小半坛,可那味道往鼻子里一钻——清冽得像秋天的霜,刚碰到舌根就燃成一条火线,顺喉管一路烧到胃里。
几人盯着罐中流出的液体,喉结上下一滚,口水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贾玷在那坛子边蹲下身,伸手抹了把冷凝管上凝出的露珠。”看清楚了?”
他回过头,目光在十双眼睛上扫过。
一片脑袋齐刷刷点下去。
“从今儿起,这东西归你们管。”
贾玷站起身来,拍掉裤腿上的灰,“只一条——没我点头,谁都不准沾一滴。”
说完停顿了片刻,又加了一句,“谁要是偷喝了误了事,别怪我不念旧情。”
狗蛋儿和那十个亲兵站得笔直,声音齐刷刷地应了一声“是”
那坛新酿的液体被贾玷提起来晃了晃,又顿了顿,放回了桌子上。”这坛,赏你们的。”
他瞥了瞥几个年轻人脸上冒出来的光,“只能夜里灌,白天要是让我闻着谁嘴里有酒气——”
他没把话说完,转身便推开门走向院子。
阳光晒得地面白,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几个贾家族人,身上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肉上,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像夏天打谷场上拉风箱。
一条胳膊耷拉在地上,指尖还在微微抖。
贾玷的脚在离他脸不到三寸的地方停下,脚下碾了碾松动的青砖,喉咙里迸出一句话来:“就这点出息?”
几个还在挣扎着起身的年轻后生听见这声,浑身一颤,动作却更迟钝了,像被晒化了的糖稀糊在地上。
他不再理会那些人,转身走到墙角那排半人高的大缸前。
缸沿上落了灰,里面的水浅了不少。
他伸手搭在缸口上,没人注意到那些浑浊的水面下有什么波动,片刻之后,缸里的水又满了,泛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亮。
那身影穿过回廊,绕过后院的花圃,在下人住的偏院里找到了林之孝。
那人正蹲在门槛上剥豆角,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手里的豆角滑掉了也没去捡,慌忙站起来拍打着衣服上沾着的豆皮屑子。
“大……大爷。”
林之孝嗓子紧,不知道这位平日里不大露面的少爷怎么突然寻到自己头上。
贾玷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也坐下来。”我开了间酒楼,”
他手里折了根草茎在指间绕来绕去,“缺个能掌事儿的。
你来。”
林之孝愣了好一会儿,豆角皮捏在手里忘了丢,连呼吸都变得谨慎。”大爷,我没碰过那行当的事情,怕给您弄砸了。”
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
“这东西在这儿呢。”
贾玷从腰间解下一个小葫芦,拔开塞子递过去。
林之孝凑上去嗅了嗅,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那味道冲得他猛地往后一仰。”你拿它来卖酒,”
贾玷把塞子重新塞紧,“只要不傻,就做不成赔本买卖。”
林之孝的目光在那葫芦上停了很久,最后重重点了下头,连耳根子都憋红了。”大爷您放心,”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说什么都不辜负您这份信任。”
说这话时,指节攥得白,像是要去打一场只有赢才能活下来的仗。
“成了。”
贾玷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酒的事,去找狗蛋儿领。”
说完转身向院门走去,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远,末了只剩下风吹动竹叶的沙沙响。
林之孝的肩头被贾玷轻轻一拍,那力道带着松快,像是交付了什么轻省差事。
他转身便走,步子不急不缓,往惜春住的院子方向拐去。
院门外立着个老嬷嬷,瞧见贾玷的身影,忙不迭往里通报:“四姑娘,大爷来了!”
午后的阳光正烈,帘子垂着,惜春才刚迷糊着。
嬷嬷掀开纱帐时,她眼皮还黏着,嘴里含糊嘟囔了一句。
丫头们手脚麻利,替她套上外衫,系好腰带,又拢了拢鬓边散落的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