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年味还没散去,洛阳城的街道上还残留着鞭炮的红纸屑。沈砚正在书房中翻阅各地呈上来的春耕报告,均输平准法推行后的反馈不错,但执行中仍有不少问题。他提笔在报告上批注,字迹工整而严厉,每一处问题都用朱砂圈出,写上整改意见。
王五推门冲了进来,脸色铁青,手中捧着一封带血的信,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大人,北疆急报!柔然出了大事!”
沈砚放下笔,接过信,展开。信是尔朱焕写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有几处被血迹浸染,模糊不清。他一行一行地读下去,脸色越来越沉。
“沈兄,柔然老可汗死了。新可汗郁久闾社仑,是前可汗的幼子,今年刚满二十岁。此人自幼被送到南朝为质,身边有一批南朝幕僚,其中多人曾是天道盟余孽。社仑登基后,立刻清洗了亲魏派贵族,重用天道盟幕僚。柔然骑兵已在边境集结,规模远以往。社仑扬言要‘饮马黄河,踏平洛阳’。兄弟,这次怕是真要大打了。我已将北疆所有兵力收缩至杀虎口,但最多只能撑半个月。请朝廷派援军,否则……”
信到这里就断了,后面的字迹被血浸透,再也看不清。暗褐色的血迹已经干涸,散着淡淡的腥气,显然是几天前写的。
沈砚将信递给元明月,站起身,走到窗前。洞玄之眼全力开启,视野中,北方的天际,那片暗红色的光芒已经变成了铺天盖地的血云,杀气几乎凝成实质。他握紧拳头,指节白。
元明月看完信,眉头紧皱。“郁久闾社仑?我听过这个名字。他在南朝为质十年,深受南朝文化熏陶,但也沾染了南朝士族的奢靡和野心。他身边那个幕僚,叫陆文渊,是陆氏的远房亲戚,精通星象和阵法。天道盟覆灭后,陆文渊逃往柔然,被社仑收留。此人,比天枢更危险。”
沈砚转身,目光如铁。“传令,让贺六浑立刻集结队伍,今日出。同时,入宫面圣。”
元明月站起身,轻声道:“我陪你去。”
沈砚摇头:“你留在镇龙阁。我进宫,你在外面盯着朝堂。那些士族,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一走,他们一定会搞小动作。你在,我放心。”
元明月沉默片刻,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小心。”
沈砚点头,大步走出书房,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紫宸殿中,皇帝正在与群臣议事。正月初三的朝会本应只是走个过场,但沈砚的突然到来让所有人都意识到出了大事。他快步走进,单膝跪地,双手呈上尔朱焕的急报。
“陛下,北疆急报。柔然新可汗郁久闾社仑登基,重用天道盟余孽,已在边境集结大军,扬言南下。尔朱将军请求朝廷立即增兵。”
殿中一片哗然。御史中丞李端的脸色变了,户部侍郎郑某的手抖了一下,连周淳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皇帝接过急报,一页一页地翻看,脸色越来越沉。“社仑?朕记得他。十年前,他还是个孩子,来洛阳朝贡时,朕还抱过他。没想到,十年后,他要来打朕。”
沈砚叩:“陛下,社仑已被天道盟余孽蛊惑,野心勃勃。若不加以遏制,柔然骑兵一旦南下,北疆防线将全面崩溃。臣请陛下立即调集禁军,增援杀虎口。”
户部尚书周淳站出来,拱手道:“陛下,北疆战事吃紧,臣支持增兵。但国库的银两,大多用于均输平准和盐铁改革,军费恐怕不足。去岁减免赋税三成,国库收入锐减,现在又要打仗,银子从哪里来?”
沈砚从怀中取出一份清单,呈给皇帝。“陛下,这是镇龙阁的府库清单。白银十四万两,黄金六千两,粮食六万石,布匹四万匹。臣愿将镇龙阁所有银两,全部捐作军费。”
皇帝接过清单,看了一眼,摇头道:“沈卿,镇龙阁的银两,是用来抚恤英烈、救助百姓的。朕不能用。”
沈砚道:“陛下,若北疆失守,这些银两也保不住。与其让柔然人抢走,不如用在刀刃上。等打退了柔然,再慢慢还。”
皇帝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群臣。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敢反对。
“传旨,”皇帝沉声道,“调集禁军三万,由大将军元英统帅,即日北上。镇龙阁的银两,暂借一半。等战事结束,国库归还。沈卿,你还有什么要求?”
沈砚叩:“臣请陛下准臣亲赴北疆,督战杀虎口。”
殿中又是一片哗然。周淳连忙道:“沈侯爷,您去了北疆,朝堂上的事怎么办?均输平准、盐铁改革,哪一样离得开您?”
沈砚道:“朝堂上有周大人,有陛下。北疆战场上,只有尔朱焕和贺六浑。他们需要我。”
皇帝沉默良久,缓缓道:“准。沈卿,你去北疆,朕在洛阳等你凯旋。”
沈砚叩:“臣遵旨。”
散朝后,沈砚走出紫宸殿。元明月在宫门外等候,见他出来,迎上去,替他整了整衣冠。
“陛下准了?”她轻声道。
沈砚点头:“准了。今夜出。”
元明月道:“我跟你去。”
沈砚摇头:“你留在洛阳。朝堂上的士族,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一走,他们一定会搞小动作。你在,我放心。”
元明月沉默片刻,握住他的手,眼中泛起泪光。“小心。我等你回来。”
沈砚微微一笑:“放心。等我打完这一仗,带你去边镇驿站看看。那里的落日,比洛阳美。”
回到镇龙阁,贺六浑已经在院中等候。五百悍卒列队整齐,刀枪在阳光下泛着寒光。他扛着战斧,咧嘴一笑:“大人,北疆的雪,比洛阳大多了。兄弟们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
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夜子时出。让大家吃顿好的,暖和暖和。”
贺六浑点头,转身去安排。悍卒们支起大锅,炖了一大锅羊肉,热腾腾的雾气在院子里飘散。有人喝酒,有人唱歌,有人默默地擦刀。
夜深了,子时将至。镇龙阁的院子里站满了人,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映得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沈砚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兄弟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北疆告急,柔然人要打过来了。尔朱将军在杀虎口等着我们。这一仗,可能会死人,可能会回不来。但我们必须去。因为我们的身后,是洛阳,是百姓,是我们的家。”
悍卒们齐齐抱拳,声音如雷:“愿随侯爷赴死!”
沈砚翻身上马,抬起手,沉声道:“出。”
马蹄声如雷鸣,五百铁骑冲出洛阳城,消失在夜色中。
元明月站在城楼上,抱着昭华,望着那队骑兵远去的烟尘,指尖轻抚琴弦。琴音苍凉悠远,如同北疆的风,如同杀虎口的雪。
王五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元姑娘,大人不会有事吧?”
元明月轻声道:“不会。他是沈砚。”
她转身,走下城楼。身后,雪花飘落,落在她的肩上,落在昭华的琴弦上,落在“护国镇龙”四个字上。
远处,北方的天际,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新的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