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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绝窟星穹（第1页）

黑暗。

不是夜晚那种有微光的暗，而是绝对的、吞噬一切的漆黑。沈砚感觉自己像一粒尘埃，在狂暴的水流中被肆意揉捏、翻滚、抛掷。铜匣散的金色光幕在最初被吞噬的瞬间剧烈闪烁了几下，随即变得稳定，堪堪护住他和紧挨着的元明月。光幕外是轰隆的水声和物体碰撞的闷响，光幕内是他粗重的喘息和元明月压抑的惊呼。

他死死抱住元明月，另一只手试图抓住什么固定物，但触手所及只有冰冷湍急的水流。小舟早不知去向，“昭华”琴被元明月紧紧搂在怀中，琴囊已破，古琴一角露出。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可能只是十几息，也可能长达一刻钟，就在沈砚感觉肺中空气将尽、头晕目眩之际——

下坠感骤然消失。

紧接着是沉重的撞击。不是撞上岩石，更像是摔进了一片深水。巨大的冲击力让光幕剧烈荡漾，几近溃散。沈砚喝进一大口冰冷的水，咸涩中带着浓郁的土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矿物气息。他本能地挣扎向上划动，怀中的元明月也同时力。

“哗啦——”

两人破水而出，剧烈咳嗽，贪婪地呼吸着空气。空气潮湿阴冷，但可以呼吸。

沈砚抹去脸上的水，第一时间看向怀中。元明月脸色苍白如纸，几缕湿贴在额前，嘴唇因寒冷和缺氧微微紫，但眼神依然清明，正警惕地环顾四周。她怀中的“昭华”琴虽然湿透，但看起来并未损坏。

“没事吧？”沈砚声音沙哑。

元明月摇头，目光却凝固在头顶上方，檀口微张，难掩震撼。

沈砚顺着她的视线抬头，然后，他也愣住了。

这是一个无法估量其庞大的地下空间。他们此刻身处一片冰冷的地下湖中，湖水黝黑，看不到底。而头顶上方，约莫二十余丈高处，并非预想中的岩石穹顶，而是一片璀璨的“星空”。

那不是真正的星辰，而是镶嵌在穹顶岩层中的无数光矿物。那些矿物呈现出淡蓝、银白、幽绿、暗紫等多种色泽，大小不一，疏密有致地分布着，有些密集处如星河玉带，有些稀疏处如孤星悬天。光芒并不刺眼，柔和而恒定，将整个巨大的溶洞映照得如同梦幻般的星夜。光线经过湖水折射，在岩壁和湖面上投下摇曳迷离的光斑，美得惊心动魄，也诡秘得令人心悸。

“这是……何处？”元明月喃喃道，声音在空旷的溶洞中引起轻微回响。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强忍着过度使用洞玄之眼后的神魂刺痛和浑身伤势，再次开启能力，以最低负荷观察四周。视野中，那些光矿物散着纯净而稳定的自然能量光晕，并非星辉石粉那种冰冷的人工造物。溶洞内的气机流转迟缓却厚重，带着古老的地脉气息，与他怀中铜匣的共鸣微弱但持续不断。更远处，溶洞边缘的岩壁有人工开凿的痕迹，还有几条黑黢黢的甬道入口。

“不是天然形成那么简单。”沈砚低声道，目光扫过湖面，“先上岸，找找其他人。”

两人奋力向最近的岸边游去。岸边是粗糙的砂石地，踩上去硌脚。一上岸，元明月立刻检查“昭华”，沈砚则快打量周遭环境。除了他们上岸的这片浅滩，溶洞还有其他几处类似的岸边，怪石嶙峋，湖水在“星空”微光下泛着幽幽的色泽。

“尔朱焕……”元明月忽然轻声说，眼中忧虑深重。

沈砚心下一沉。方才那等狂暴的吸力和暗流，尔朱焕重伤坠河，生机渺茫。他抿紧嘴唇，正要开口，忽然听到左侧不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呛水声和呻吟。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循声赶去。绕过一块巨大的钟乳石柱，只见另一处较小的水洼边，瘫着几个人影。是王五派来的水下好手中的两个——黄河渔家子周三，还有那个沉默寡言的吴五。周三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汩汩流血，吴五脸色青，似乎呛水严重，但两人都还活着。更远处，漕帮的赵大正挣扎着将昏迷的钱二拖上岸。

“周大哥！吴五！”沈砚快步上前，撕下衣襟先帮周三紧急包扎止血。元明月则扶起吴五，掌心贴其背心，缓缓渡入一丝温和内力，助他理顺气息。

吴五猛地咳嗽起来，吐出几口浑浊的湖水，眼神渐渐聚焦。“大……大人……”他声音虚弱。

“其他人呢？可见到尔朱将军？”沈砚急问。

周三忍着痛摇头“水下全乱了……吸力太猛……我只看到尔朱将军……他被水冲往东边那个大漩涡口了……后来，后来我就啥也不知道了……”

东边漩涡口？沈砚看向溶洞东侧，那里湖水幽深，靠近岩壁处确实水流迹象不同。希望渺茫，但……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剧烈、更加熟悉的咳嗽声从东侧那片水域附近传来！那咳嗽声粗粝沙哑，带着血沫摩擦气管的声音。

沈砚和元明月霍然转头。

只见东面水边一堆乱石后，一只血迹斑斑、指节粗大的手，猛地探出，抓住了岩石边缘。接着，一个庞大的身影艰难地、一点一点从水里爬了上来，摔在石滩上，像离水的巨鱼般剧烈喘息、咳嗽，每一声都仿佛要把肺叶咳出来。

那人浑身衣衫破烂，多处伤口翻卷，左臂不自然地扭曲，额头更是血肉模糊一片，正是尔朱焕！

“尔朱焕！”沈砚又惊又喜，和元明月一起冲了过去。

尔朱焕听到声音，勉强侧过头，那张满是血污和疲惫的脸上，竟硬是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老……老子命硬……阎王爷……嫌味冲……”

沈砚眼眶微热，迅检查他的伤势。内腑震荡严重，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左肩胛骨碎裂，额头撞伤，失血过多，气若游丝。能活着，简直是奇迹。想来是最后关头，狂暴的暗流反而将他从另一个方向卷入了这地下湖，或许还撞上了什么缓冲物。

元明月已经取出随身携带的、用油纸包裹严实的金疮药和绷带——这是她习惯备在琴囊夹层中的。两人合力，先给尔朱焕最重的伤口止血包扎。药粉刺激伤口，尔朱焕浑身肌肉绷紧，牙关紧咬，愣是没哼一声。

处理完尔朱焕，沈砚又去查看了赵大和钱二。钱二昏迷不醒，但还有脉搏。赵大只是些皮外伤，水性最好，是他带着钱二侥幸活了下来。算上沈砚和元明月，坠入这绝地的，竟然有七人存活。

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被眼前的绝境冲淡。

众人聚集在一处较为干燥的岩石上，清点所剩。武器只剩沈砚的破妄短剑、尔朱焕那把不知掉在何处的战刀已遗失，元明月的琴虽在，但琴弦湿透，暂时无法弹奏。干粮火折等物早已被水冲走。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沈砚怀中的铜匣依然在，散着一丝令人心安的温热。

“这地方……真他娘的大。”尔朱焕靠在岩壁上，喘息着打量头顶“星空”，即使重伤，好奇心不减。

“光芒来自穹顶矿物，非磷火，亦非邪术，乃自然造化。”元明月已恢复冷静，分析道，“空气虽潮冷，但能流通，应有出口。只是……”她望向那些黑沉沉的甬道入口，“出路未必坦荡。”

沈砚调息片刻，压下神魂的不适，再次以洞玄之眼仔细观察。那些光矿物的能量很稳定，溶洞内没有明显的危险气机。但当他将目光投向那几条人工甬道时，眉心却微微一跳。其中一条较为宽阔的甬道深处，隐约传来极其微弱、但规律的金石交击之声，叮……叮……叮……间隔稳定，仿佛有什么人在远处敲打。

不仅如此，他还“看”到，那条甬道入口附近的岩壁上，残留着非常淡的、已经快要被时光磨灭的刻痕。那刻痕的纹路风格……竟与他曾在铜匣表面，以及在云冈石窟某些隐秘处见过的星图符号，有几分神似！

此地果然与观星楼遗迹有关！

“休息片刻，处理伤势。”沈砚收回目光，沉声道，“我们必须探索出路。这里并非绝地，但恐怕也非善地。”

他话音刚落，那条传来金石声的甬道深处，隐约还有另一重声音随风飘来，极其模糊，像是许多人低沉的呼喝，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吟唱？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疲惫的脸上重新布满警惕。

头顶，“星空”寂然无声地照耀着这深埋地底的巨大空洞，冰冷而瑰丽。而未知的黑暗甬道深处，那规律的金石声与模糊的异响，正一声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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