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被光照着的、干净的、让人想跪下来的美。
“那是谁?”他扯了扯旁边一个银牌冒险者的袖子。
“不认识。”那个冒险者也在看,眼睛直了,“牧师……还是高阶的,你看她袍子上的纹章,那是三环圣光纹,至少是五阶牧师。”
五阶。
托比不太懂牧师的等级划分,但他知道灰石堡那个死掉的牧师只有二阶。五阶是什么概念?王都的大教堂里也没几个五阶牧师。
棕女人走到营地中央的指挥帐篷前,和负责这次委托的公会主管交谈了几句。
托比离得远,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看到公会主管的表情从公事公办变成了惊喜,连连点头,还弯了一下腰——那个秃顶的老头平时对谁都爱答不理,托比从没见他对人弯过腰。
“她叫艾琳。”消息很快在营地里传开了,“银月镇来的,银牌冒险者,高阶牧师。这次是来做金级进阶考核的。”
银牌?
托比皱了皱眉。
五阶牧师才银牌?这不对劲。
但他很快就把这个疑问抛到了脑后,因为那个叫艾琳的牧师已经开始工作了。
她走进了隔离区。
灰石堡的隔离区设在城墙根下的一排石屋里,原本是矿工的仓库,现在塞满了病人。
空气里的味道让大多数冒险者都不愿意靠近——腐肉、脓液、排泄物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恶臭,隔着二十步都能闻到。
艾琳走进去的时候,连口罩都没戴。
托比跟在后面,远远地站在门口往里看。
石屋里躺着十几个病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没了声息。
灰黑色的斑块爬满了他们的皮肤,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溃烂,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
一个中年矿工躺在最里面的角落,半边脸都被斑块覆盖了,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干裂出血,喉咙里出嘶哑的喘息声。
那是托比的爹。
艾琳在他爹的床前蹲下来。
她的动作很轻,长袍的下摆铺在肮脏的地面上,沾了泥和不知道什么液体,她看都没看一眼。她伸出手,掌心朝下,悬在病人的胸口上方。
白色的光从她掌心亮起来。
柔和的、温暖的、像冬天壁炉火光一样的白光笼罩住病人的身体,灰黑色的斑块边缘开始松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起来,一片一片地剥落。
病人的呻吟声变了调,从痛苦变成了舒缓,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
托比看呆了。
他见过牧师治疗。
灰石堡那个死掉的牧师给他爹治过,白光照上去,斑块纹丝不动,牧师自己先累得满头大汗,第二天就倒下了。
但艾琳不一样。
她的圣光像水一样流淌,渗进病人的皮肤里,渗进肌肉里,渗进骨头里。
灰黑色的斑块在光芒中瓦解,化成细碎的黑色粉末飘散在空气中,被圣光净化成无害的尘埃。
她的表情始终平静,眉眼低垂,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祷词。
一个病人。两个。三个。
她从第一间石屋治到最后一间,中间没有停下来休息过。
每治好一个人,周围的冒险者和灰石堡的居民就出一阵惊叹和欢呼,但她只是微微点头,然后走向下一个。
托比的爹是第七个被治好的。
灰黑色的斑块全部脱落后,底下露出了新生的粉红色皮肤,虽然还很脆弱,但已经没有溃烂的迹象了。
他爹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慢慢聚焦,看到蹲在床边的艾琳,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沙哑的谢谢。
艾琳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但眼睛里有光。
温柔的、慈悲的、让人觉得被这个世界善待了的光。
托比的眼眶热了。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把眼泪憋回去。
十四岁的男孩子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哭,丢人。
但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等他长大了,等他变强了,他要去银月镇找这个叫艾琳的牧师。
他要告诉她,灰石堡有个叫托比的小鬼,因为她活了下来的爹,现在还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