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壶斋后院
林默行正和幽幽转醒过来的楼初芒大眼瞪小眼。
“吃。”
林默行翻了个大白眼,不情不愿地把从食楼里带回来的羊汤面推到楼初芒面前。
楼初芒斜眼看了一眼摆在自己面前的东西,做出一个“呕吐”的动作,冷声回呛道:“谁要吃你送来的狗食?”
林默行嗤笑一声,冲着后院“嘬嘬嘬”两声,片刻后一只瘦骨嶙峋的小黑狗跑了进来,仰着脑袋满眼放光地盯着被放在楼初芒手边的羊汤面。
林默行也不希望商怀珩的善意被楼初芒拿去糟蹋,这人就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还不如他家无疾呢——
无疾就是这条小黑狗,半个月前林默行从巷子口随手救回来的。
林默行变戏法儿似的从身后摸出一个更破的瓷碗,把小铜盆里热气腾腾的羊汤面倒进瓷碗里,反手将瓷碗放在地上,“不吃饿死更好,我喂狗去。”
楼初芒恶狠狠地盯着林默行。
当年商怀珩之所以会离开他,背后没少了这个男人撺掇的妖言蛊惑。
所以,不只是林默行看不惯楼初芒,楼初芒更是恨不得把林默行给拖出去砍了。
无疾看不懂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它看到主人将食物放在距离它不远的地方,于是摇着尾巴乐颠乐颠地跑过去。
拱了拱鼻子,好香,香得汪想翻个跟头!
可惜,还没等无疾努力地伸出爪子扒上破碗,就有一双苍白有力的手一把从它眼前夺过饭碗!
瓷碗摔过不止一次,口沿处露出锋利的瓷片,楼初芒抢得又急,于是一滴豆大的血珠子便滚落入奶白的羊汤内,乍一看有些奇诡。
林默行看着楼初芒被划开一道深刻口子的掌心,嫌恶地咧了咧嘴,即便是医者仁心的本能,都无法让他对楼初芒产生任何怜悯。
林默行不在意楼初芒掌心的伤口,楼初芒自然更不在意。
他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羊汤面,上面的油花撇得很清,奶白的面汤裹着莹润的面条,肉香味扑鼻而来。
楼初芒突然猛地意识到,这根本不可能是林默行给他的饭!
——确实,如果按照林默行的想法,他只打算给楼初芒两个硬得能撞死自己的窝窝头,要是能一不小心噎死他最好。
“这是不是阿珩哥哥特意带给我的?”楼初芒小心翼翼地抱着瓷碗,就连碗里的面汤撒到被子上晕开一圈腻腻的油渍也不在意。
“屁!这是他让我带回来喂狗的!”林默行当然不会承认,在他看来,商怀珩和楼初芒最好的关系就是老死不相往来!
“不是的!”楼初芒像是突然害怕起来,着急忙慌地否认,想要反驳林默行的话,他顾不得嫌弃,用手指点了一点面汤放进嘴里,突然地,眼睛放出亮亮的光,“这里面添了梅子醋!”
楼氏所居之地多种梅子,时人酿造梅子醋闻名九州。
商怀珩当年和楼盈盛在一块打仗,楼宝珠每每送来给大哥的粮草里就会有几坛子梅子醋。
楼盈盛宝贝得很,只分给他们这些朋友下属一人一个筷子头尝尝,商怀珩用舌尖舔了一下就酸得直皱脸,但也因此对这梅子醋印象深刻。
后来他同楼初芒用膳时,发现楼初芒也喜食梅子醋,尤其用汤面时,楼初芒曾经说若没了梅子醋,汤面根本无法下口。
商怀珩当时不屑地嗤笑一声,又舀了一大勺红彤彤的辣油拌在自己的碗里——
顺便让“不愿下口”的楼初芒饿着坐在一边,好好看着自己吃饭。
当年商怀珩觉得小孩子不能太惯着,尤其是要当天下共主的小孩子,所以他有的是手段和时辰陪着楼初芒耗。
不过现在早已今时不同往日,楼初芒成了独揽大权杀伐果断的皇帝,而他商怀珩只是一介白衣,他只希望楼初芒能平平安安地滚回京城皇宫里去,除此之外不要再生任何瓜葛。
因此,只要楼初芒不对着自己发癫疯,商怀珩不介意顺着他的毛捋。
林默行怎么可能容许楼初芒小人得志,他立马把之前装过羊汤面的小铜盆放到无疾面前,伸手指引着小狗去舔碗。
无疾只谨慎地舔了一口,就被酸得想要后退,结果被林默行一把抱到楼初芒面前,斩钉截铁道:“无疾也很爱吃啊!你看!”
他指的是无疾被酸味刺激出来的满嘴口水。
楼初芒闭了闭眼,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质问:“你敢把阿珩哥哥给朕准备的饭拿去喂狗?”
“你不怕朕杀了你吗?”
楼初芒撑着床榻的指节咯吱咯吱作响,原本略白的面容气得胀红,像一头愤怒的狼崽般盯着林默行。
林默行对楼初芒这样的神色见过太多,他不觉得害怕,只觉得可笑。
林默行放开无疾的后脖颈,一步步走到楼初芒面前和他对视,他同样看着楼初芒的眼睛,挑衅地问:“同样的话,你对阿珩说过多少次,你还记得吗?”
楼初芒的呼吸猛地一窒,像是被林默行的眼睛灼烧了一般,他开始目光躲闪,可是林默行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
“一共五次。”林默行的话像是一把刀子,一点点割开被楼初芒包裹起来的,不愿回想的记忆。
“第一次,你……”
“——啊!”
“不许再说了!”楼初芒抱着瓷碗的手猛地松开,一大碗面条尽数洒在薄被上,他痛苦地抱着脑袋,尖叫着打断林默行的话,像是威胁,又像是极度害怕,“你不许说!朕会杀了你的!朕一定会杀了你的!”
“是么?”看到楼初芒痛苦崩溃,林默行只觉得心头一口气终于舒畅,但他并不打算就此放过楼初芒。
“我会把你对我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阿珩的,毕竟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医师,陛下要杀死我,还不是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一听到林默行要告状,楼初芒终于露出无比惊恐慌乱的神色,再没了刚刚的嚣张跋扈,他无助地,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可怜地看向林默行,喃喃道:“不要、不要,求你,不要告诉他,朕……不,我、我不杀你!我绝不会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