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片刻,她试探性地问道:“那我端下去?”
“钱姨看见你原封不动端下去,”宁晏驰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又得唠叨了。”
舒迩抿着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摸不清对方的用意,只能安静等他下文。
宁晏驰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一圈,“你替我吃了吧。”
“啊?”
舒迩猛地抬起头,手指微蜷。
那声“啊”是她下意思喊出来的,没收住,也没来得及伪装成乖巧得体的样子。清凌凌的瞳孔如同猫儿眼似的骤然扩大,睁得滚圆。她就这么直愣愣望着宁晏驰,懵懂又无辜。
宁晏驰眼底掠过一抹兴味。
舒迩慌乱地摆手,混着一点刚回过神的鼻音,“可这是你的呀。”
“上面没写我的名字。”宁晏驰收回目光,修长的手指在报表上轻轻一点,“吃完再下去。”
他的声线不轻不重,不是商量,不是征求,只是强势的通知。
像晴天有太阳,雨天会下雨,像所有既定事实一样,没有任何商榷的余地。
—
由黑檀木打造的茶几,木纹如墨色山水流淌,泛着幽幽的冷光,触手生温。
白瓷盅盖搁在上头,梨汤冒着袅袅热气,清甜的梨香驱散了满室冷冽的雪松气息。旁边的小碟里,盛着两块方正的豌豆黄,色泽浅黄如玉,质地细腻,仿佛一触即化。
舀了一勺梨汤入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冰糖的清润和雪耳的软糯,瞬间抚平了舒迩紧绷的神经。梨肉被炖得火候正好,几乎不用咀嚼便化在舌尖,留下温润的甘甜。
她忍不住眯了眯眼,很满意这个口感。
舒迩悄悄看了眼宁晏驰。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
握着文件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隐隐透着青色的血管,像上好的羊脂玉里沁着丝缕墨痕。
窗外有光落进来,在他侧脸勾出一道淡淡的金边。
光影沿着他的轮廓走,从额角滑落至高挺的鼻尖,继而掠过微抿的唇,延伸至下颌的弧线,最后隐没于滚动的喉结处。
他似乎已经忘了舒迩的存在。
既吃之,则安之。
她现在还没有得罪宁晏驰,他总不至于对一个小姑娘下黑手。
自我安慰后,舒迩拿起银叉,轻轻切下一小块豌豆黄送入口中。
入口即化。
没有半点颗粒感,只有浓郁的豆香和若有似无的甜味在口腔中蔓延,清凉沁人。那种绵密扎实的触感,像是无声的安抚,让她原本空落落的胃里生出一股暖意。
这是舒迩吃过的最好吃的豌豆黄。
她吃得极小心,生怕惊扰到坐在对面的男人。
可即便如此,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银叉触碰瓷碟的细微动静被放大了数倍,清晰而存在感十足。
舒迩的一举一动尽数落入宁晏驰眼中。
目光不受控制地落过去。
看她低垂的长睫毛,看她低头时露出的那一截细白雪嫩的后颈,看她一勺一勺喝汤,看她小口抿点心的乖巧模样。
一寸寸巡视,带着连宁晏驰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掌控意味。
一回生两回熟,他似乎正在慢慢适应这种不道德的凝视行为。
并乐此不疲。
见舒迩吃得差不多了,他适时开口:“吃好了?”
舒迩乖巧点头,“嗯。”
“过来。”
语气有些像在招呼小猫小狗,可奇怪的是舒迩并不反感,因为她没有听出任何轻视的感觉。
随着她的走近,宁晏驰从座椅上缓缓起身。
那股独属于他的清冷气息再次悄无声息地漫过她的鼻尖,顺着呼吸钻进四肢百骸,最后将她整个人完完整整地裹住。
很特别的味道,像雪松混合着凛冽寒潭,清而不冷,淡却绵长,带着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
比上回在走廊碰见时要明显百倍、千倍。
舒迩抬起头,视线里全是宁晏驰放大的面容。
书房没开灯。
昏暗的光线从他身侧淌过,在他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狭长的眼窝处投下大片阴影,让那双本就清冷的眸子更加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