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山堂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管家姜伯早已候在玄关处,手里捧着一份文件,见男人回来,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递上,“少爷,申特助刚送来的,说是您要的东西。”
慕瑾寒接过文件,指尖碰到纸面的那一刻,竟有些颤抖。他没说话,只是微微颔,便朝着二楼走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二楼的卧室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里的一切都和从前一样,沙上的抱枕还摆成她喜欢的模样,梳妆台上的香水座还留着她常用的那瓶,衣柜里甚至还挂着她没带走的几条连衣裙,连衣架的位置都没变。
可就是这样“一成不变”的房间,却让他觉得无比陌生。自从和姬纾瑶离婚后,他就刻意避开这里,再不敢踏进一步。
多数时候,他都在公司办公室的沙上凑合一晚,或是窝在书房的躺椅里将就,偶尔还会驱车去姬家老宅门口停上一夜,像只找不到归处的孤雁,在这座空荡的城市里流浪。
这是他第一次鼓起勇气,走进这个曾经处处都是姬纾瑶的气息,充满温馨笑声的卧室。
佣人每天都会仔细打扫,地板擦得亮,连桌台上的灰尘都掸得干干净净,可再整洁也掩不住空气中的死寂。少了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的哒哒声,少了她对着镜子试衣服时的碎碎念,少了她抱着抱枕窝在沙上追剧的身影,这里就只剩下冰冷的家具,没了半点生活的温度。
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回忆。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深夜客厅的暖灯里,姬纾瑶披着他的外套,揉着惺忪的睡眼朝他走来,声音软得像棉花,“怎么又喝这么多?头疼不疼?我帮你揉揉。”女人的手指带着温热的触感,轻轻地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力道刚刚好。
又仿佛看到她叉着腰,气鼓鼓地跺着脚,脸颊红扑扑的,“慕瑾寒,你再闹,我就永远不理你了!”可眼里的笑意早就出卖了她,只要他一伸手,她就会顺势扑进他怀里。
还有她坐在商场的休息椅上,晃着两条腿威胁他,“狗男人,你再不理我,我就刷爆你的卡!”最后却拿着一件他喜欢的衬衫,雀跃地跑过来问他好不好看。
衣柜前,她皱着眉头扯着一件西装外套,认真地吐槽,“这个颜色太老气了,不好看……”转头却又拿起一条领带,踮着脚尖帮他系上,眼神专注得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大事,指尖划过他的锁骨时,带着细微的痒意。
“慕瑾寒,我爱你。”
那句温软的情话,好像还在房间里盘旋,顺着风飘进他的耳朵里,落在他的心上,轻轻一碰,就碎成了千万片。
慕瑾寒的腿突然软了,他顺着门板滑落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那哭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受伤的野兽在呜咽,“纾瑶,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没好好珍惜你……”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泪水打湿了地板,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不知哭了多久,男人才渐渐平静下来,颤抖着手拿起那份放在脚边的文件,指尖几乎要捏碎纸面。
刚翻开第一页,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
文件上的字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精准地扎进他的心脏。她被卖到境外红灯区,在暗无天日的地方遭受着非人的折磨。她好不容易逃出来,却又被追杀,是厉司霆将她救走带去南城,她跳崖后被慕容家的人所救,回到慕容家后,又要面对家族内部的倾轧,亲手清理董事会的蛀虫……
“吃猪食”“被鞭打”“遍体鳞伤”这些字眼,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男人的心上。他甚至能想象出,姬纾瑶在那个肮脏的地方,被逼着咽下难以下咽的食物时,眼里该有多么屈辱和绝望。那些鞭子落在她身上时,她该有多疼,可却连一句喊疼的机会都没有。
她明明是那么高傲的公主,是他放在心尖上去宠去爱的人,怎么能……慕瑾寒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红血丝布满了眼底,那是愤怒,悔恨与自责交织的火焰。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滴在文件上,晕开了字迹,却怎么也洗不掉那些字句带给他的伤痛。
“纾瑶,纾瑶……”他喃喃地唤着女人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慕瑾寒将文件紧紧捂在胸口处,仿佛这样就能贴近姬纾瑶曾经的温度,就能减轻哪怕万分之一的愧疚。
最后,男人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瓷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衬衫渗透进来,可这刺骨的冷,却远不及他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陷入了无尽的黑暗深渊。
他就这么在卧室里待了一整天,不吃不喝,也没有任何动静。直到傍晚时分,姜伯察觉到不对劲,怕男人出事,才让人打开了卧室的门。
昏暗的房间里,慕瑾寒蜷缩在地板上,脸色苍白得像纸,早已陷入昏迷,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份文件,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赎。
姜伯被吓得脸色白,慌张地叫来了家庭医生。万幸不是什么重症,只是一整天粒米未进,滴水不沾,身体耗竭才昏了过去。
医生给慕瑾寒挂上葡萄糖点滴,又反复叮嘱了饮食注意事项,才拎着药箱离开。
这一觉,慕瑾寒足足睡了三天三夜。
这期间,他做了一个美梦。梦里是个没有纷争的世外桃源,他和姬纾瑶带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住在篱笆围着的小院里。
没有商场的尔虞我诈,没有旁人的阴谋算计,他每日上山劈柴打猎,傍晚扛着猎物回家时,总能看见女人站在门口等他,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一起在院角种了棵樱桃树,看着树苗抽芽,开花,结果,看着孩子围着樱桃树追蝴蝶,笑声撞在院墙上,又弹进风里。
这是姬纾瑶从前坐在他腿上,眼睛亮晶晶地说过无数次的“好日子”,可直到最后,他都没能帮她实现。
想到这儿,心口就像被无数把钝刀反复切割,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欠她的,何止一句对不起。
还是梦里好啊。
梦里有温温柔柔喊他“瑾寒”的妻子,有奶声奶气扑进他怀里的孩子,一家三口守着小院,日子平淡得像蜜。梦里的姬纾瑶永远笑着,眼里的星光从未熄灭。
可现实呢?现实里有争吵,有算计,唯独再没有了那个爱闹爱笑,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姬纾瑶了。
那个爱他的傻姑娘,被他亲手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