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楚瑛闭上眼,依然清晰记得那次秋狩会上向自己昂首走来的顾瑶,面容倔强,锋芒在骨。
当时她对自己说,“夫君,这把弓借阿瑶用一用罢。”
就是她眉眼间的烈烈英气,和这句不卑不亢的恳求,从此让他打好一生的算盘落了空。
他本只想着到了成家的岁数,就娶一个能让自己远离朝堂中心的妻子,彼此相敬如宾,各自安好,了此残生。
他做到了前半句,却在把弓递过去的那一刻突然改了主意,他不愿与顾瑶“各自安好”了。
于是他改了目标,想和顾瑶做一对鹣鲽情深的闲散伴侣,在王府相伴到终老。
可他竟忘了,顾瑶是个人,她不是算盘上的珠子,被拨哪儿算哪儿,她有自己的意图。
那些白首偕老的痴心妄想,也许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从来不敢向她确认,她做这个王妃是形势所迫还是别有居心,但有一点,如今他终于确信,那就是她绝对不愿让自己远离朝堂,远离那个吃人不吐骨的破地方。
“王爷,这日头马上就落下去了,外头凉,咱还是回里屋吧。”富林恭敬地侍立在着单衣坐在石板圆凳上的静王身后,轻声劝他。
“王妃带回来的两个人呢?”莫楚瑛曲起大拇指,用突起的骨节狠狠地磨着右边的眉毛,那里盖着一个小小的陈年旧疤,是他大哥前太子莫楚文在那一年被押走时,桌边的瓷碗在混乱中摔落于地,碎片崩到了他眼睛上方割出的伤口。
“回王爷,有一个已经走了,留下的那位小姐,想必此时正和王妃在一块呢。”
“走了?”莫楚瑛的手一顿。
“具体奴才也不清楚,好像是与那位随心小姐吵架了,然后就走了。”
莫楚瑛回头望向富林,见他也一脸不明所以,不再追问,却蹙了眉,“怕是个隐患。”
“那要不要奴才这就派人去追?”
“不必了,走了就算了。”他撑着那最后一点被夕阳罩上的桌沿站了起来,“走。”
“王爷要去哪儿?”
“去看看。”
“王爷要看什么呀?”富林一边问,一边踩着小碎步紧紧跟在大跨步向前的主子身后,生怕被甩下了。
莫楚瑛在庭院里坐了半个时辰有余,无论是那拂面的微风还是眼前葳蕤的草木亦或是亭子上头鸟儿的啁啾,都叫他在一片无人的阒然中冷静了下来,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胸无大志”有错,他只是猛然发现,传达给顾瑶的意思有误。
他不是真的要责怪她,而是担心她就此深陷泥潭,落得和莫楚文一个下场——不明就里地死去,一篇讣闻昭告天下,说他重病而亡,从此太子之位就换了人。
“去看看王妃。”
富林听到这话,眼睛不自觉瞪大了,小碎步当场停下来,落后了好几步远才又重新跟了上去,“王爷,要不还是明日再去?”
富林不懂男女之情,但对一个道理却看得透彻,若没做好要真心道歉或全力哄骗的准备,随意靠近气头上的女子身边,后果不堪设想——轻则火上浇油,重则覆水难收。
“为何要等到明日?”
富林差点被突然驻足转身的莫楚瑛相中门面,拧着脸脖子用力往后贴紧,嘴里结巴,“为何?……这……因为凡事都讲究一个三思而后行嘛。”
莫楚瑛闻言,在原地认真想了一瞬,便不留情面驳了他,“不行,这事不能等。”
心里叫苦不迭的富林只好跟上。
王妃不开心,王爷就不开心,王爷不开心,他就没机会开心。
可还没走到那间屋子门口,在回廊里开始听到那杯筷相碰、你笑我乐的声响时,富林就知道,自己完全猜错了。
事情并没有如他所料想的那样发生。
王妃并不会和王爷再吵一架,因为此时的她正忙着划拳喝酒。
饮得痛快的这几位女子对门外突然出现的两个神情各异之人,自是全然没有注意到。
“阿瑶,又是你输了,你喝!”
“啊?桑凌,她有没有骗我?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输。”
“公主,确实是你输了呢。”
“好!那就我喝!我喝!”顾瑶提起手边的杯子,高高扬起头,把里边的琼浆一饮而尽。她脸色潮红,目光迷离,脑袋微微摇晃,嘴角往两边咧开,双手举得高高的,笑得又骄又皮,“我要喝到天荒地老!喝到海枯石烂!”
莫楚瑛轻轻推开一道门缝,一打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她。
有一瞬,他以为这是一个陌生人。
是他从未见过的顾瑶。
他从不知道,顾瑶脸上能绽放这样的笑容,她竟会把一排牙全都明明白白地露出来,会把头当拨浪鼓一样晃荡,会把她的一双手朝空中无畏地伸出去。
她是这样陌生,又是这样动人。
什么公主的矜持、王妃的从容,统统不见了,只有漂亮自由的女儿姿态,在她一颦一笑间尽显。
“王爷?王爷?”富林在身边小心翼翼地叫唤已经失了神的主子,“要不要奴才进去劝劝王妃,酒多伤身。”
莫楚瑛的手先于他的任何思考就举到了富林面前,好一会儿后,他才想起要说什么,“让她喝吧,难得一次,不要紧。”
“是。”见主子就此放弃了要与王妃“解释”的念头,富林舒了一口气,又问,“那奴才给您传晚膳?”
可他这主子却像是看什么好戏似的上了瘾,对着那道门缝痴痴站着,那表情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宠溺,还有点莫名的享受,总之,就是没理富林吃晚饭的话,而是没头没尾地说,“怎么从来没见她喝这么开心过。”
“大概是这位随心小姐在的缘故吧。”富林对主子一心一意观赏自己妻子喝酒的场面感到颇为震撼,虽不懂其中缘由,但也只好在一旁候着,等主子看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