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问题,他真的好好回答了三个。
可只有最后那个平静如水的“是”让陆随心胆寒心颤,在阿柒真正承认之前,她都可以假装未经证实的推测永远只是推测,可一旦他自己承认,就再也找不到借口了。如果那六个原城士兵的死亡,她可以将之轻易地归为保全自己性命的无奈之举,那这两个人呢?
难道不是血淋淋地证明了,她当时一眼就看出来的真相吗?
眼前这个男人,是从地底钻出来的,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这样的人说对自己没有谋害之心只有保护之意,如何能信?
对这样的人抛出哪怕半分真心,不是都该算作愚蠢?
陆随心觉得自己被黑山洞吞没了,她把东西扔到桌上,哑着声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虽说问了,可她并不指望阿柒能回答。
“为了守住秘密。”
“什么?”陆随心以为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觉,当她抬起头,好像看到了阿柒眼里闪过的阴翳,那是一种隐忍的痛苦,“客栈里那人,到底是谁?”
“姑娘,这我不能说。你多知道一点,就会更危险一点。”他把手里的另一根巾帕递过去,遮住了陆随心看向他的视线。
她的双肩落了下去。
“好,那我换个问题。”眼前的巾帕上粘上了一个红点,陆随心任由自己融化在那点血色里,也将阿柒的忠告连带着吞没,用最平静的语气道出了那个横亘在她心间许久的疑问,“那一晚,你明明知道莫子翊就藏在我家,为什么你没有硬闯进来?”
“我以为,姑娘并不想让我进屋。”
“就这样?因为你觉得我不想让你进屋,所以你就没进来?”
“就这样。”
“那时候,你怎么倒没想着什么……要护着我?”
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陆随心并不知道自己想听到怎样的答案,但无论阿柒回答什么,她都不会相信。
因为她已经有了定论。
在她确信不可能听到阿柒对自己真正的坦白之后,阿柒的隐瞒便成了他立下的残忍屏障,要将她永远隔绝于外,而他没有掩盖住的那点真实情绪则不啻于对她的一种玩弄。
对,就是玩弄!
他根本就是在玩弄她!
“我……我见姑娘你应对从容,全无遇险之意,以为姑娘是要救他,便在暗处静观其变。”
好一个“应对从容”,好一个“全无遇险之意”,好一个“以为要救他”,好一个“静观其变”。
他明明是确认了莫子翊就在里头,想放长线钓大鱼,趁机利用她,就势抓出背后指使他去云国的人!
他嘴里根本一句真话都没有!
可她仍是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那地牢呢?你当初自投罗网,就只是为了找出莫子翊的真实身份是不是?”
“……是。另外也是怕姑娘在里头待着孤单。”
另外?!她是不是该谢谢他百忙之中还抽空想到了自己?“那你跟着来这长阳城,也是因为你自己有事要做是不是?”
“……是。”
这个“是”击碎了陆随心最后一点念想。
她全不在乎了,也不想再庸人自扰。
管他要做什么,管他那些秘密是什么,她都不想知道了。
“有一点你说对了,我不想你留在我身边,我也不想要你的保护。”她把巾帕接了过来,把脸上的血水泪水尽数擦去,也把所有阻止她说出那句话的心绪甩到了地上,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就像没有风的寒冬,万物静止,冻彻骨髓,“阿柒,你走吧,离开这里。”
“姑娘……”
“放心,我对你的事情仍是一问三不知,就算阿瑶问起,我想出卖你也没那本事。”陆随心把脏了的巾帕扔到桌上,也顺势将他的犹豫认作对自己的怀疑,便把所有能硬起的心肠都化作寒气,直直刺进他的眼里,“但你若实在不放心,也可以把刚刚没完成的事情接着做完。”
说完,她把自己指印未消的脖颈递了过去,伸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若想要我离开,我这就走。”阿柒把目光瞥开,似乎不愿看到那皙白皮肤上的红印子,他将自己的东西草草收拾了,就在沉默的陆随心面前往门口走去,“只是有一事,望姑娘能答应我。”
陆随心本想就这么背对着直到再听不见他的声音,可阿柒的话里越是冷静,她的小脾气就越显娇作,于是她也好好地回了一声,“何事?”
“请姑娘继续留在这里,不要离开静王府,更不要回云国。”
“……为什么?”
“云国对你来说,已非安全之地。请姑娘一定要答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