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那他在哪儿呢?”陆随心把脸摁进木栅栏里头,想要自己的声音离他更近,“你别急着走呀。”
狱卒没回头,“他昨天就走咯,去长阳城咯。”
“长阳城?长阳城是哪儿?得几天才能回来啊?”她把手臂伸出去,徒劳地向把人叫回来。
那声音越来越远,慢慢消失在了甬道的尽头,“长阳城就是长阳城呗,是咱们定国的都城,是皇帝待的地方。”
门轴的吱嘎声后,狱卒的脚步声便渐渐听不到了。
陆随心的肩沉了下去。
她想象着刘一德将玉佩换成了万贯财银、讨了老婆后,疤痕脸上露出难掩的笑容……
呵,全是一丘之貉。
当然眼前的情况要紧急得多,那就是整座地牢里就剩了她和对面的黑衣人二号。
“咕噜噜——”
肚子不合时宜又叫了一声,陆随心朝着狱卒消失的方向有气无力又掩饰般喊了一句,“既是阶下囚,也是要吃饭的啊……”
她有些羞赧地转身背对着身后的人,仿佛他不存在。
跌坐到地上的陆随心幻想着眼前空荡的屋子里涌起烟雾,待白蒙蒙的气散去,滚热的清粥小菜凭空出现,等她去临幸。哦,最好再来几块酥糖饼,永京林家铺子的,刚出炉,皮焦焦脆脆的,里头则是软软糯糯,嚼起来满口香甜……她都十二年没吃到了……
迷迷糊糊的吃食梦就此打断,陆随心胸中一片阴翳,她并不愿真的唤起童年家乡的回忆。
“啪——”
耳边疾风轻啸,陆随心前方地上掉落了一个暗黄色的油纸包,食物的香味在空中若隐若现,诱惑着她舌尖涎水不受控制地溢出。她猛转身往对过看去,那人正悠悠站在栅栏后头,戴着铁链的右手轻轻挥动,像在和她示好。
按理在这幽深的异国他乡,能有个一面之缘的人相伴,已勉强不算坏事,可陆随心却无法忽略那跳动的不安感,她不能忘记第一次遇见他时,心底泛起的李芸娘式的直觉,那就是最好不要靠近这个人,这辈子都不要。
他说话客气、举止从容,可那俊秀的眉眼背后明明全是不清不楚的意图,像深山里谁都不敢进的坑洞,对,就像那个洞,黑、冷、见不到底,可奇怪的是,山里的那个洞永远都有人不怕死地冲进去,今年消失一个明年就必会再多两个莽夫。
莽夫。
不怕死的莽夫。
她现在就是。
终是起心动念,忍不住和他说话了,“你扔过来的?”
“是。”他微微颔首。
“从这个缝隙里扔过来的?”陆随心看着两边的距离,估量着其中的难度。
“对。”
“这是什么东西?”
“姑娘打开便知。”
“我……”偏不打开。陆随心很讨厌故作神秘,可后面的四个字到底还是咽了下去,眼前的人又不是陆少疾,真那么和人家说话不免显得幼稚,倒像是她在地牢里不识抬举做假惺惺的娇嗔女了。
她弯腰把油纸包捡了起来,掀开看到是一团饼的碎屑,有那么几块还成样子的,能看到裹在里头的糖浆。陆随心觉着鼻头一冲,眼眶那儿竟湿润了,前一瞬还想着永京的酥糖饼,现在手里就有了,这戏法也太能唬人了,唬得人直胸口疼,“这……是酥糖饼?”
“是酥糖饼。”
陆随心有点不明白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她就抓起碎饼吃起来,想着也许饥饿能消失,这奇奇怪怪的感觉也就能随着一起消失。
“好吃吗?”那人看她吃得欢快,语气也跟着上扬。
“嗯……”其实并不好吃,这饼应该出炉好几天了,皮不脆了馅儿也不酥了,连糖浆都有些腻了,可不知道为什么,陆随心却吃出了多年前的味道,她含糊地答了对面的问题,转而问,“你在哪儿买的?”
“几日前我凑巧路过永京,在那儿的一家店里买的。”
陆随心一下不敢咀嚼了,连眼眶都彻底干了。她想这人是在试探自己,于是低着头,不去看他,“永京,那你也是云国人?”
“是。”
“你叫什么?”
“无名无姓,不值一提。”
这忧春伤秋的厌世隐痛和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一下子把陆随心堵得接不上话了。
这算什么?装神秘?还是绿林好汉的话本看多了吗?当自己是到处和官府作对的武侠奇才?犯事儿多了被通缉不能留名的那种?一个名字也不肯说?……哪怕随口起个假名呢。
她也不知为何对一个陌生人这般气性,一会儿哭一会儿怒的,看着手里的油纸包好歹压住了内心的噪声,装作无所谓,“不提就不提罢,那为方便,也为感谢,我以后便称你一声’饼兄弟’吧。”
“以后?”
这么长一句话,他偏偏要挑她随口加的字眼,陆随心忍不住又抬头看过去,却被木头间隙里他直视而来的目光给烫到,不是因为它炽热,而是那种莫名怒涨的悲伤。
陆随心肯定,她在里头看到的是悲伤。
虽然只是一刹那。
陆随心却慌了神,瞥回头来,“你我现在都关在这牢房里,也算得难姐难弟,总得互相称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