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不在意,比任何慷慨都让她心折。
“拿着吧。”张艺说,“不值几个钱。”
不值几个钱。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在这花船边讨了五年生活,见惯了斤斤计较、锱铢必较的男人。
请她喝茶要算钱,听她唱曲儿要算钱,多看一眼她的胸脯好像也要算钱。
从没有哪个男人,给东西给得这般随意,好像她值不值得这瓶药,根本不需要掂量。
王云舒把瓷瓶小心翼翼地塞进袖子里,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里有感激,有释然,还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颗种子,在她干涸了多年的心田里,悄悄拱出了土。
“官人,”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可那声“官人”叫得比刚才软了三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媚意,“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张艺笑了笑,没说话。
王云舒重新撑起竹篙,动作比刚才轻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
小船穿过一片荷花丛。
荷叶又大又密,挤挤挨挨的,小船从中间挤过去,出沙沙的声响。
荷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一朵一朵从荷叶间探出头来,在月光下像一盏一盏小灯笼。
空气里飘着荷花的清香,混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深吸一口,从鼻腔凉到肺里。
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谢他。
给银子?
他不要。
请他吃饭?
他未必肯来。
以身相许——这四个字冒出来的时候,她的脸又烧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她守了五年寡,不是没想过男人。
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躺在船上,听着水声,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指忍不住探到腿间,自己抚弄一番,泄了也就泄了,第二天照常撑船、照常陪笑。
男人的好处,她不是不知道,只是觉得不值当——为了那点子快活,搭上名声、搭上银子、搭上不知道多少麻烦,不划算。
可如果是他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她偷偷看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脖子上,从脖子上滑到胸口,从胸口滑到腰腹间,然后停住了。
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口水。
她在想什么?
她可是个寡妇,是个撑船的船娘,他是什么人?
出手阔绰、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贵人。
她凭什么?
凭她这双撑船磨出老茧的手?
凭她这张被湖风吹糙了的脸?
还是凭她这具生了孩子、守了五年寡的身子?
可她就是忍不住想。
“张客官,”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软得像湖底的水草,“您……成家了吗?”
“成了。”张艺说。
王云舒愣了一下,手里的竹篙差点脱手。她连忙握紧了,低下头,声音有些紧“那……那您的夫人,一定很漂亮吧?”
“还行,”张艺点了点头,“挺漂亮的。”
王云舒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撑船。
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酸酸的、涩涩的,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梅子,含在嘴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她有什么资格酸呢?
人家有夫人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一个撑船的寡妇,难道还指望人家看上她不成?
可那股酸劲儿就是压不下去,从心口一直泛到嗓子眼,呛得她想掉眼泪。
小船漂到了湖心最安静的地方。